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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的世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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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课的阳光太清晰,清晰到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粒尘埃缓慢旋转的轨迹。初三(十)班的教室里浮动着粉笔灰和昏昏欲睡的呼吸声,老式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复杂的电路图,那些交错的红蓝线条像极了青春期里理不清的心事。

陈昭坐在第六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已经被体温焐热,指尖却还是凉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室:前排女生偷偷翻看的言情小说封面、同桌袖口磨起的毛球、黑板上方“距离中考还有”后面那个每天都在减少的数字。

然后,毫无预兆地,停在了第四排靠窗。

赵逸侧身坐着,左臂曲起撑着头,右手握着笔在摊开的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从西南方向的窗户切进来,恰好落在他右侧身体。光线把他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那侧,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密得像梳齿的影子;暗的那侧,蓝白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陈昭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

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可胸腔里的震动却重得像擂鼓,一声,一声,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慌忙低头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时,才发现手心已经沁出薄汗。

捡起笔,假装继续看题。可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过去——这次停留在赵逸的手上。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微微弓起,拇指轻轻抵住笔杆。阳光落在他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和皮肤下清晰的骨节。

那道关于串联并联的题,她再也解不开了。

从那天起,陈昭开始了一种隐秘的测绘。

赵逸的水杯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卡通图案,每天放在课桌左上角,离数学课本边缘恰好三指宽的距离。他起身时椅子腿会与地板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不是刺耳的“吱呀”,而是短促的“噌”。他思考难题时会用笔尾轻敲下唇,频率很稳定,大约每秒两次。

这些发现像玻璃珠,一颗一颗被她收进口袋。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体育课成了她最期待的煎熬。期待是因为可以看到赵逸穿运动服的样子——蓝白相间的短袖,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煎熬是因为,她总是控制不住地看他。

看他跑完步弯着腰喘气,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看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看他和张铭宇说话时,左边嘴角会比右边先扬起一个很小的角度——那代表他真的在笑,不是礼貌性的回应。

张铭宇是赵逸的后桌,个子比赵逸矮半个头,但总爱勾着赵逸的肩膀说话。他也是陈昭找到的、靠近赵逸的完美借口。

“你们觉不觉得,”某个放学后的黄昏,陈昭推着自行车,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走在一旁的尹棂,“赵逸和张铭宇……关系特别好?”

尹棂正低头调整书包带,闻言抬起眼睛。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怎么个好法?”她问。

“就是……”陈昭努力寻找恰当的词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赵逸和张铭宇正并排走着。张铭宇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赵逸微微侧头听着,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张铭宇那么……活泼,赵逸那么安静,居然能玩到一起。”

她说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在舌尖反复斟酌,像在拆解一枚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尹棂盯着陈昭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了然和某种温柔纵容的笑。

“陈昭,”她拖长声音,从书包侧袋掏出白色的有线耳机,分给陈昭一只,“你呀。”

耳机塞进耳朵的瞬间,舒缓的日语旋律流淌进来。陈昭听见女声温柔地唱着陌生的歌词,也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赵逸就在这时回过头。

不是完全转过来,只是微微侧过脸。夕阳的光恰好掠过他的下颌线,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他的目光扫过陈昭的脸——也许只是无意,也许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可那零点一秒,足够让陈昭手心再次出汗。

就是从那天起,陈昭开始了漫长的、自欺欺人的“观察”。

她在带锁的日记本里记录:

张铭宇今天抢了赵逸的物理笔记。赵逸伸手去够,张铭宇踮起脚举高了(他比赵逸矮)。赵逸抿了抿嘴(这是他生气的表情),但眼睛里有笑意。持续大约三十秒后,张铭宇把本子还给他,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因为身高差,这个动作需要稍微抬高手臂。

下雨了。张铭宇没带伞。赵逸撑开自己的伞,默默把张铭宇拉进伞下。两个男生的肩膀挨得很近,但因为身高差,张铭宇的头顶几乎蹭到赵逸的下巴。张铭宇的左边衣袖湿了一小块,赵逸把伞往那边倾斜了十五度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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