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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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这事说起来有点丢人——他堂堂一个前人类军首领(之一),在叠羽大陆杀进杀出多少回(被杀回老家了),现在居然因为心情不好,半夜三更爬上了哥谭最高的一栋楼,坐在滴水兽上吹冷风。
滴水兽是只石像鬼,张着大嘴,表情狰狞,卡伦坐在它旁边,两条腿悬在外面,看起来像是两只石像鬼在开夜谈会。
下面是哥谭的夜景。
说夜景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建筑,中间戳着几根亮晶晶的灯柱,远处港口的水面上漂着油污,反射出诡异的彩色光斑。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痕,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街角,像流星钻进黑洞里。
冷。
晚风吹过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味道——潮湿的、混着河水和尾气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霉味。
卡伦怀疑哥谭的空气里掺了某种化学物质,专门让人心情抑郁。要不然怎么解释这个城市的人平均笑脸率比其他地方低至少五十个百分点?
他坐了很久。
久到屁股都麻了。
这几天他的情绪一直不是很明朗,去和超人友善交流了一通,也只是让潮湿的表面被暴晒了。
那个杀了无数人的疯子,终于死了。
是一个普通人,等了一年,用一把手术刀,在那个疯子最虚弱的时候,一刀一刀捅死的。
卡伦想起那些评论区。
“死得好。”
“我等了十二年。”
“今天终于可以带我女儿去公园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还是不痛快。
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抽烟,有人在吵架。哥谭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又孤独。一个穿着破外套的流浪汉推着购物车经过,车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个醉鬼靠在墙上互相骂娘。一只野猫从垃圾桶里跳出来,叼着半截热狗,飞快地消失在巷子里。
普通的一夜。
他想起魔法世界那几年。
人类军首领。
这个词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平时他都不愿意提,就像有人不愿意提自己高中时候的中二外号。但那几年是真的,那些反抗是真的,死在他面前的人也是真的。
那时候,正义是很简单的东西。
人类被压迫?那就反抗。世界被污染侵蚀?那就对抗污染。敌人是明确的,目标是明确的,死法是明确的——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继续打。
没有灰色。
或者说,来不及想灰色。每天都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哪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今天活着,明天可能就死了。深度的思考是和平的特产,不属于战争中的人们。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明天还有下一仗。敌人就是敌人,自己人就是自己人,黑白的界线分明得像用刀切开的豆腐。
但现在呢?
他低头看着这座城市。
哥谭。
他的故乡。
这里没有明确的敌人。小丑死了,但明天会有新的疯子冒出来。企鹅人跑了,但他的生意还在。黑面具、稻草人、急冻人、谜语人——名单罄竹难书。
就算把这些人都抓进去,哥谭也不会变好。因为会有新的黑面具,新的稻草人,新的急冻人。这个城市就像个培养皿,专门培育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