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告(第1页)
天刚蒙蒙亮谢珩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灰白帐幔。昨晚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了一夜,这会儿还是乱的——那个救了始真的神秘医者,青蚨的底细,匈奴的动向,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的传令官,还有那四家背后连着世家的茶楼。他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拼了很多遍,总是差那么一块,像拼图少了一角,怎么看都不完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裴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谢珩坐起来披上外衣拉开门。裴昭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整整齐齐,连折痕都是笔直的:“京城来的。”
谢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盖着太后的私印,朱红的印泥在米黄色的信封上格外醒目。他拆开信,借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逡巡。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人在哪儿?”
裴昭说:“谈言笑在大堂候着。”
谢珩点点头往楼下走。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哪个房间传出来的鼾声,在沉默的晨曦中起伏着。
大堂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坐着两三桌客人,都是赶早路的行商,埋头喝着粥吃着馒头,谁也不看谁。谈言笑蹲在角落那张桌子旁,叼着根草茎,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喝,眼睛却盯着门口。看见谢珩下来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草茎,动作利落得像个等着开饭的狗:“殿下。”
谢珩在他对面坐下,桌上那碗粥已经凉透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说吧。”
谈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话时嘴里的热气几乎要喷到谢珩脸上,谢珩皱了皱眉,微微向后仰,谈言笑这次却没有插科打诨:“听风阁那边来消息了,您让我查的那几件事有眉目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故意卖关子,“第一件,延熙二十三年兵变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传令的人叫周海,不久就病死了,我们的人查过,他还有个弟弟叫周江,当年也在军中当差,延熙二十五年去了蜀中。”
谢珩点点头。这些他昨晚已经告诉谢怀朔了。
谈言笑继续说:“第二件,周江到蜀中之后进了青城山脚下的一处别院。那别院主人不知底细,当地人叫那买主竹先生。这个‘竹先生’——”他停顿了一下,草茎的碎屑还粘在嘴角,“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往前没有根,往后没有叶。”
竹先生。
又是“竹”。
谢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谈言笑说:“第三件,延熙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从江南会馆转出去的那笔暗账二十万两,流向了很多地方,像乱麻一样,但是主要有三个地方——蜀中、北境、淮州。”
谢珩的眼睛眯了起来,叩桌面的手指停住了:“淮州?”
谈言笑点头:“淮州有一笔,五万两。经手的人也是王通。”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市声渐渐起来了,卖菜的吆喝,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小孩追打的笑闹声混成一片。那些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把这间安静的大堂衬得越发寂寥:“那笔钱用来做什么了?”
谈言笑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这……没查到。”
“那此事就麻烦谈先生,和听风阁的诸位再多多留意了。”谢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回头看着谈言笑,淡淡颌首致意,“多谢了。”
“还有——”谢珩突然转过身,“阁内可有医术圣手,劳烦你也帮我唤来淮州,要快、要静。”
谈言笑愣了一下,点点头,身形轻盈快速地消失在晨光里。
谢怀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挑担的货郎拖着长腔吆喝,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和人说话,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烟袋锅里飘出淡淡的青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萧烬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怕他消失似的:“师父。”
谢怀朔点点头:“下去吃点东西。”
两人下楼,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谢珩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谈言笑蹲在门口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裴昭站在柜台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没落在书上。
看见谢怀朔下来,谢珩招招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呼兄弟吃饭,可眼神里像是有事,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装作没事一样坐过去了。
他走过去坐下,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伺候他师父用饭,表情看起来甘之如饴。
谢珩看着他,又看看谢怀朔,没说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叶从心跑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胸口的衣襟都跑散了,一进门就扶着桌子喘,半天说不出话。
谢怀朔放下粥碗,眼皮都没抬:“哟,这是被狗撵了?”
叶从心瞪他一眼,喘了两口气才顺过来:“老、老头——”
“叫谁老头?”谢怀朔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你这张嘴是不想要了是吧?”
叶从心一噎,赶紧改口:“先生,先生!城隍庙那边来人了!”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人?”
叶从心说:“不认识,一个男的,活的,穿得挺普通,看着像是跑了远路的。他让我给您带话,说他身上有你们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