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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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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是老车,帷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可走得稳当。车辕上的老马甩着尾巴,步子不快不慢,车帘半卷,里面坐着四个人。

谢承憬靠窗,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窗外飘。对面的王静澜挨着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往他肩上歪,歪过了头,又迷迷糊糊地自己正回来。对面是谢怀朔和仇竹英。谢怀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咳一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仇竹英坐得笔直,抱着那个旧药箱,望着车顶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承憬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谢怀朔。他放下书,声音温温和和的:“七弟,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

谢怀朔睁开眼,懒洋洋地点点头:“行。”

马车在茶棚边停下。

茶棚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根木桩撑着个草顶,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晃,几张桌子,不是缺角就是裂了缝,用石头垫着腿。长凳更惨,坐上去吱呀作响,让人担心下一秒就散架。卖茶的是个老汉,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身上哪儿都疼,挪一步都要歇三歇。

四人下来,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王静澜刚一坐,那长凳就吱呀一声惨叫,吓得她赶紧站起来。

谢承憬笑了:“坐吧,没事。它叫它的,你坐你的。”

王静澜小心翼翼地又坐下,双手撑着凳子边,随时准备跳起来。

仇竹英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她把药箱放在脚边,坐得稳稳当当的,那凳子在她身下连声都不敢吭。

老汉慢吞吞地端了茶上来。茶是碎末子泡的,汤色浑浊,喝一口满嘴都是茶叶渣子。王静澜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看了看其他人,又硬生生咽下去了。

谢承憬倒喝得面不改色,还夸了一句:“老爷子这茶,有年头了。”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露出几颗黄牙:“公子懂行。这茶叶是我自己晒的,晒了三十年,就是这个味儿。”

王静澜放下茶碗,再也不敢喝了,歇了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开始四处张望。茶棚虽然破,位置却好,正对着官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驴的秀才,有赶着牛车的老农,还有几个骑马过去的,扬起一路灰尘。

她眼睛亮亮的,拉着谢承憬的袖子:“夫君,这就是江湖吗?”

谢怀朔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眼睛,嘴角弯了弯:“江湖?这才到哪儿。”

王静澜眨眨眼,不太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兴奋。

茶棚里还有几桌客人,角落那桌坐着两个走江湖的。一个三十来岁,黑红脸膛,腰里别着刀,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混的。另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腰里没带刀,袖口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着什么。两人坐在一起,一个黑一个白,一个粗犷一个秀气,颇有喜感。桌上摆着两碗酒,一碟花生米。

三十来岁那个正喝着酒,大大咧咧的,一口干半碗,抹抹嘴,又夹两颗花生米扔嘴里。旁边那少年却不一样,他端着酒碗,皱着眉头抿了一口,被辣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成一团,赶紧放下。然后学着那大汉的样子,把一条腿踩在条凳上,可踩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滑下去。他调整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吗?最近出事了!”

那声音压得太低,低得都快听不见了。他自己也发现了,又清了清嗓子,提高了点,可那语气拿捏得太过,听着像戏台上唱戏的,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旁边那大汉看了他一眼,憋着笑,配合着凑过去,瓮声瓮气地说:“你是说泗州那边?”

“泗州?泗州算个屁!”少年一拍桌子,用力太猛,酒碗蹦起来,酒洒了一桌,花生米也蹦出两颗,骨碌碌滚到地上。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碗扶正,又学着大汉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低音没压住,破音了,像是公鸭叫,“我说的是淮州!淮河边上那几个县,全乱了!”

谢怀朔端着茶碗,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少年正偷眼往这边瞄,见谢怀朔看过来,赶紧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那做贼心虚的样子太明显,脸都红了,连王静澜都看出来了:“夫君,那个人好奇怪。”

谢承憬笑了笑,没说话。

那两个人还在说。

“怎么个乱法?”大汉问。

“流民!”少年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明显是在学那大汉的语气,可学得不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流民,把县衙围了,说要讨说法!说什么当年的抚恤银没发够,说什么边军的遗属没人管,我听着都头大!”

那大汉在旁边憋着笑,脸都憋红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掩饰,差点呛着,他咳了两下,接上话头:“边军?那不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谁说不是呢!”少年说着,想拍桌子,又想起刚才洒酒的事,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放下,讪讪地说,“可那些人就是不死心,年年闹,年年压。今年不知道怎么的,闹大了!听说好几个村子的人一块儿去的,老的少的,拖家带口,把县太爷堵在衙门里出不来!”

谢怀朔看了谢承憬一眼。谢承憬微微点头。

那少年还在说,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的。可那台词明显是背过的,说得磕磕巴巴,好几处都接不上。有一处他忘了词,愣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等着有人递词。那大汉在旁边咳嗽一声,小声说了一句,他才接上。

谢怀朔放下茶碗。太刻意了。

他站起来,走到茶棚边上,望着远处的官道。仇竹英端着茶碗,慢慢走到他身边。

“那个小的,”仇竹英说,“袖子里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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