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第1页)
傍晚,云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
这是宗门每月配发给他的衣物,最简单的款式,最普通的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将湿透的练功服晾在屋外的竹竿上,又取出那柄新剑,用软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剑身银亮,映出他的脸——瘦削,沉静,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做完这些,他才跟着那名等候在外的侍从,一路向七宝琉璃宗的主殿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去主殿吃饭。
穿过熟悉的月洞门,绕过那片莲池——此时已是初冬,莲叶枯黄,水面平静如镜——又经过几座楼阁,终于来到了主殿侧厅。
侧厅不似正殿那般庄严宏大,布置得雅致温馨。门扉半掩,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说话声和笑声。侍从在门口停下,躬身示意他自己进去。
云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厅中燃着炭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一张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正中是一盏琉璃灯,柔和的光芒洒遍每一个角落。
桌边坐着四个人。
宁风致坐在主位,一袭青衫,面带微笑,正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浮沫。古榕大咧咧地坐在他左手边,一只脚甚至翘起来搭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个鸡腿,正啃得满嘴是油。
宁荣荣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衣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条马尾辫垂在肩侧,系着红色的发带。她端坐在宁风致右手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看起来乖巧极了——如果不看她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的话。
而在古榕对面,宁风致右手边再往外的位置,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坐着。
白衣如雪,银发如霜。
尘心端着茶盏,正与宁风致低声说着什么。他周身的气息清冷如常,但眉宇间的疏离感在这暖融融的厅堂里似乎淡了几分。看到云天进来,他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与宁风致说话。
云天没有愣住,也没有意外。
这一年来,他早已知道师父与宁叔叔、骨爷爷是怎样的关系——那是过命的交情,是一百多年的相伴。师父在七宝琉璃宗又是两大护宗斗罗之一,从来都不是外人。这样的家宴,师父本就该在。
他只是心里微微一定,然后快步上前。
在宁风致和古榕面前站定,又转向尘心的方向,云天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宁叔叔,骨爷爷,师父。”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躬身的角度,垂手的位置,甚至低头的幅度,都恰到好处。这是这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对长辈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差。
宁风致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温和的欣慰。古榕则摆摆手,嘴里还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别多礼了,快坐吧,菜都凉了!”
尘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在这暖黄的灯光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
云天这才小心地在宁荣荣旁边坐下。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不斜视,仿佛不是在饭桌前,而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这是站桩练出来的习惯,一坐下来就是这副模样,改都改不了。
与旁边活泼灵动的宁荣荣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荣荣却毫不在意他的拘谨,反而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小天哥哥,你猜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云天侧头看她。
那张小脸上满是得意,眉毛微微扬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一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琉璃珠子,里面倒映着琉璃灯的暖光。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期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
“你就知道‘嗯’!”宁荣荣撅起嘴,小脸上写满了不满意。但那不满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她又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算了算了,你吃就知道了!都是我让厨房做的!”
宁风致看着两个孩子互动,眼中满是笑意。他放下茶盏,对身旁的侍女轻轻点头。
侍女们立刻上前,开始布菜。她们动作轻柔熟练,将一道道菜肴摆得更整齐,又将汤碗挪到每个人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