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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础之重(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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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云天已经站在了后山的青石空地上。

晨雾很浓,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竹林,远处的景物都模糊成淡淡的影子。竹叶上挂满了露珠,偶尔有一滴坠落,发出轻微的“啪”声。青石地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踩上去微微湿滑,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空气清冷,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花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他来得比昨日更早。

不是怕迟到,而是因为怀里抱着的那两截断剑。

昨夜从药堂敷完药回来,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虫鸣声声,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柄断成两截的铁剑——剑身上斑驳的锈迹,刃口密密麻麻的缺口,扭曲的剑身,还有断口处那崭新的铁色。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父亲临终时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破败的木屋,昏暗的油灯,父亲躺在稻草铺就的床上,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那双曾经有力的手颤抖着,将这柄剑塞进他怀里。

“天儿……爹没用,只能留给你这个……记住,剑在,人在……”

父亲的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说完这句话,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云天闭上眼睛,不让泪水流出来。这三个月,他已经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哭不能填饱肚子,哭不能赶走魂兽,哭不能让父亲活过来。

但此刻,抱着这两截断剑,他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不心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那是他变强的代价,他心甘情愿。他不心疼浑身的酸痛——那是他努力的证明,他甘之如饴。

他唯独心疼这柄剑。

它陪他熬过了三个月最艰难的时光。用它砍过柴,用它掘过野菜,用它驱赶过野狗,用它在那雨夜与六头腐骨豺搏命。它那么破,那么旧,随时都可能断掉,但它从来没有抛弃过他。

而现在,它断了。

为他而断。

所以今早天还没亮,他就爬了起来。简单洗漱后,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布将两截断剑包好,抱在怀里,推门而出。

山间的清晨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他沿着那条已经走熟的石阶一路向上,穿过竹林,来到空地。

他也不知道把断剑带来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带它们来。

晨雾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立在空地中央。

师父已经到了。

云天快步上前,在尘心面前三尺处站定,恭敬地躬身:“前辈。”

尘心转过身来。晨雾在他身边缭绕,白衣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只有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清晰可见,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目光落在云天怀里那两截断剑上,停留了一瞬。

“带来做什么?”他问。声音清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断剑,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应该带来。”

这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来,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带它们来。

尘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云天连忙将两截断剑递上,动作郑重得像是在呈递什么稀世珍宝。

尘心接过,垂眸端详。

两截断剑,一长一短。长的约一尺八寸,短的约九寸。剑身上布满褐色的锈迹,有几处锈得起了鳞片,轻轻一碰就有铁锈簌簌落下。刃口密密麻麻全是缺口,有些缺口深达半指,是被那堆青石一点一点啃噬掉的。剑身中段微微扭曲,那是三个月前一次与野狗搏斗时,他用剑身去挡,被野狗撞弯的——后来他找了块石头,硬生生把它敲直了。

断口处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暗红色,是他的血。

尘心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从剑柄到断口,从断口到剑尖,像是在辨认什么。指尖划过那些锈迹,划过那些缺口,划过那道扭曲,最后在断口处停留了许久。

云天屏住呼吸,不敢打扰。

良久,尘心抬起头。

“这柄剑,材质极差,锻造粗糙,连最普通的铁匠铺都不会出售。”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只是在陈述事实,“用它劈开一百块青石,本就是不可能之事。剑断,是必然。”

云天听着,心里有些发堵。他知道尘心说的是事实,这柄剑确实很破,很烂,连最便宜的铁匠铺都不会卖这种货色。但那是父亲留给他的……

“但是,”尘心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它陪你活过了那夜,陪你完成了今日的试炼。以劣铁之身,尽宝剑之责。剑虽断,其职已尽。”

他将两截断剑握在手中,没有递还。

“这剑,我先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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