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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七篇 牢中寒夜誓守冰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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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偷王五却似乎对拾安格外感兴趣。他见拾安整日静坐,便时常找机会搭话,可拾安始终不理不睬。直到一次,王五被狱卒打伤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抱怨:“这狗娘养的狱卒,下手真狠!”

拾安依旧没有说话,却在王五转身的瞬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伤口。伤口红肿,有轻微的化脓迹象,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引发感染。

“和尚,你要是懂点医术,就帮我看看呗?”王五察觉到他的目光,试探着说道,“我知道你肯定会,就是不想出手。我不逼你,你就指点一下,该怎么弄能缓解点疼?”

拾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沙哑:“找块干净的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别碰水,别用力按压。”

这是他入狱后第一次主动提及与“救治”相关的话语,虽然只是简单的指点,并非亲自出手,却让他心中的誓言松动了一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口,或许是王五没有像张顺那样苦苦哀求,或许是简单的指点并不算“亲自出手”,又或许,是他心中的本能,终究难以完全压制。

王五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道谢,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按拾安说的做了。果然,伤口的疼痛缓解了许多,也没有继续化脓。王五对拾安多了几分敬佩,也不再刻意刁难他,偶尔还会把自己省下来的一点干粮分给拾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牢房里的生活依旧枯燥而压抑。拾安依旧坚守着誓言,不亲自出手行医,却偶尔会在囚犯们遇到小伤小病时,给出简单的指点,比如头痛该按哪个穴位,伤口该如何清洁。

他给自己定下了规矩:只指点,不触碰,不配药,不亲自施治。这样既不算违背誓言,也能稍微缓解心中的愧疚。可即便如此,每次指点过后,他都会陷入深深的纠结——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坚守,还是妥协?

入冬后,松江府下起了大雪,牢房里越发寒冷。墙壁上结了一层薄冰,稻草堆也变得冰冷潮湿。少年狗子不小心淋了雨,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咳嗽不止。

货郎刘三和马彪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传染。王五看着狗子可怜,便来问拾安:“和尚,狗子发烧了,该怎么办?你给指点指点?”

拾安看着狗子蜷缩在角落,嘴唇干裂,脸色通红,心中再次涌起矛盾。发烧若是持续不退,很可能会损伤心智,甚至危及生命。简单的指点或许能缓解症状,却未必能根治。

“牢里条件有限,只能让他多喝点水,用布巾蘸着水擦额头和腋下。”拾安依旧给出了简单的指点。

王五按照他说的做了,可狗子的高烧依旧没有退下去,反而越来越严重,开始胡言乱语。王五急得团团转,再次找到拾安:“和尚,没用啊!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就当积德行善了!”

拾安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张顺的尸体,闪过自己的誓言,闪过疫棚里的患者。他的内心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一边是誓言与冤屈,一边是生命与本能。

“我真的不会。”他最终还是拒绝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王五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继续用拾安说的法子照顾狗子。拾安坐在角落,听着狗子的咳嗽声和胡言乱语,心中满是煎熬。他知道,自己只要伸出手,按几下狗子的合谷穴和曲池穴,就能帮助他退热,可他却不能。

誓言如同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与救人之间,让他寸步难行。

就在拾安以为狗子也会像张顺一样殒命时,奇迹发生了。第五日,大雪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牢房,狗子的高烧竟慢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却能开口说话了。

王五喜出望外,连忙向拾安道谢:“和尚,谢谢你的指点!狗子总算挺过来了!”

拾安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复杂。他不知道狗子的痊愈是因为自己的指点,还是因为他年轻体壮,扛了过来。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又坚守了誓言,又一次见证了生命的脆弱与顽强。

入冬后的日子越发难熬。牢房里的粮食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吃,不少囚犯都得了咳嗽、腹泻的小病。拾安依旧按照自己的规矩,只指点,不亲自出手。他的指点越来越精准,越来越熟练,仿佛那些医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无法抹去。

可他心中的矛盾也越来越深。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想起张顺的死,想起狗子的高烧,想起那些被他指点过的囚犯。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誓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铭记冤屈,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若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何心中却满是愧疚与痛苦?

他想起了沈敬之“医无定法,顺性为上”的教诲,想起了王克明传授他医术时的期许,想起了自己“见苦便帮”的初心。这些记忆与他的誓言不断碰撞,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日深夜,拾安从梦中醒来。梦中,他回到了松江府贫民区的疫棚,阳光正好,患者们脸上带着笑容,孩童们在嬉闹,渔民大哥和阿成围着他,说着感谢的话。可突然,画面一转,疫棚变成了牢房,患者们变成了张顺、狗子、王五,他们都在向他哀求,而他却只能冷漠地拒绝。

他猛地坐起身,额头上满是冷汗。牢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狱卒巡逻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拾安看着自己变形的手指,看着满身的伤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他不甘于被冤屈困住,不甘于被誓言束缚,不甘于看着生命受苦却无能为力。可他又害怕,害怕再次伸出手,会换来又一场酷刑,又一场冤狱。

这种不甘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执念,并没有因为誓言而消失,反而越来越深。他执念于“不被冤枉”,执念于“坚守誓言”,执念于“行医救人”,这些执念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他,让他无法解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缕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上的稻草。拾安看着那缕光,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念头:或许,誓言并非不可动摇,或许,执念并非不可破除。只是此刻的他,还深陷在冤屈与痛苦的泥潭里,无法看清方向。

他重新躺下,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腰间的无字木牌依旧冰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温度。他知道,这三年牢狱,注定不会平静。他将带着这份誓言,带着这份执念,带着这份矛盾与痛苦,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心只想着“见苦便帮”的纯粹僧人了。牢狱的黑暗,誓言的枷锁,早已在他心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改变了他的禅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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