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篇 华亭暂歇心向远方(第2页)
拾安快步走过去,查看张阿公的状态后,从竹篮里取出一根干净的芦苇管:“用这个,慢慢将药汁喂进去,每次少喂一点,分多次服下。”他示范着将芦苇管轻轻放入张阿公口中,缓缓倒入药汁,“这样既能避免呛咳,也能让药汁慢慢吸收。”
围观的人群里,有商贩主动送来干净的碗勺,有妇人帮忙清洗沾污的衣物,码头边原本慌乱的氛围,渐渐被有序的忙碌取代。阳光越升越高,药香混着海风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码头,不少人远远望着,眼里满是期待。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成人药煎好了。拾安舀出药汁,递到张阿公的家人手中:“趁热喂他喝下,喝完后让他侧卧休息,别着凉。”张阿公喝下两小碗药汁后,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的冷汗也少了些,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孩童的药也随后煎成,阿禾小心翼翼地喂给最小的那个孩童:“慢点喝,不苦的,喝了肚子就不疼了。”孩童起初抗拒,喝了两口后,哭闹声渐渐小了,竟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真管用!”周围的人纷纷赞叹,“小师父的法子比吃药还灵!”拾安却不敢松懈,一直守在病患身边,每隔一刻钟就查看一次脉象和状态,根据每个人的反应调整服药剂量。阿禾舅舅则在一旁记录:“张阿公,巳时三刻服第一次药,未时一刻服第二次,脉象渐缓;孩童阿明,巳时五刻服药,未时初退热……”
直到午时过半,最后一位病患也服下了第三次药,所有病患的症状都得到了控制:上吐下泻的情况停止了,高热也渐渐退去,有人已经能勉强坐起身,低声道谢。陈郎中此时也从乡下赶回来,见状连忙上前诊脉,诊完后对拾安拱手道:“小师父用药精准,辨证得当,若不是你及时出手,这些病患怕是凶多吉少!”
拾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只是碰巧识得这两种草药,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功劳。”他转头对陈郎中说,“后续还需让病患清淡饮食,喝些米汤养胃,避免油腻和生冷食物,三日之内应该就能痊愈。”
张阿公的家人提着一篮刚捕的鲜鱼,非要送给拾安:“小师父,多亏了你救了我们全家,这点鱼你一定要收下!”拾安婉拒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些鱼你们留给病患补身体,比给我更有用。”
众人再三道谢,才渐渐散去。阿禾的舅舅望着拾安,眼里满是赞许:“小师父,你不仅医术好,心性更是难得。我这药铺虽小,但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派人捎个信来,我定全力相助。”拾安谢过舅舅,看了看天色:“舅舅,阿禾,我今日便要启程了。”
阿禾闻言,眼圈瞬间红了:“这么快就要走吗?不再多留几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拾安从竹篮里取出一本手抄的草药笔记,递给阿禾,“这里面记着我这些日子学的华亭草药用法,还有一些辨证的小技巧,你日后学医或许能用得上。”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到棘手的病症,可按示意图上的穴位应急,也可写信给嘉兴同德堂的沈敬之掌柜,他定会相助。”
阿禾接过笔记,紧紧攥在手里,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拾安师父,我会好好学医的,以后也像你一样,帮人解苦。你一定要保重,路过青龙镇记得来看我!”
“一定。”拾安伸手帮她拭去眼泪,“你心地善良,又肯用心,日后定能成为好医者。”
李大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小师父,这是我们船工们凑的一点心意,里面是些干粮和晒干的草药,你路上用得上。”他顿了顿,又说,“我送你去宝晋古亭吧,你不是喜欢米芾大人的碑刻吗?我再给你讲讲他当年的故事,也算是为你践行。”
拾安接过布包,心里满是暖意:“多谢李大哥。”两人并肩往宝晋古亭走去,李大哥边走边说:“米芾大人当年在青龙镇做官时,最不喜官场的繁文缛节。有一次,上司来巡查,让他写楷书匾额,他偏写了狂放的行书,还说‘字为心画,若为迎合他人而拘于章法,不如不写’。”
他指着古亭中央的碑刻:“你看这‘宝晋斋’三个字,笔锋肆意却不失风骨,就像你行医,不执于古方,不顺从名利,只顺着本心而为。”
拾安站在碑刻前,望着那遒劲的字迹,“李大哥,我明白了。”拾安轻声道,“无论是写字、行医,还是做人,最难得的就是守住本心,不被外界的规矩和名利所束缚。云游的意义,不在于抵达某个固定的终点,而在于在每一次相遇中成长,在每一次顺手帮人中找到禅心。”
李大哥笑着点头:“小师父通透!说起来,前几日听来往的商船船工说,松江府近来不太平,有商船从南洋带来了异域病症,患者浑身起红疹、高热不退,本地郎中都束手无策。你若往松江府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拾安心里一动,想起王克明之前提及的“松江府异域病症”,或许这便是他接下来的顺心之路。他摩挲着腰间的无字木牌,轻声道:“若真有百姓受苦,我自然会伸手相助。”
两人在古亭里坐了许久,李大哥又讲了些海上贸易的趣闻,说起南洋的草药、西域的香料,还有各地不同的行医方式。拾安听得认真,偶尔提问,将关键信息记在手记上,他知道,这些见闻,日后或许都能帮到需要的人。
夕阳西下时,拾安起身告辞:“李大哥,时辰不早了,我该启程了。”
李大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父,一路顺风!若在松江府遇到难处,可找码头的船工们,只要报我的名字,他们定会帮你。”
拾安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李大哥。”他转身往古亭外走去,竹制药篮里的草药种子、手抄笔记和船工们送的干粮,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路过禾记药铺时,阿禾和舅舅还站在门口张望。阿禾挥着手:“拾安师父,一路保重!”
拾安回头挥了挥手,笑着点头,转身继续前行。走出青龙镇时,晚霞正染红天空,海面上的商船归航,船工们的歌声随风飘来,调子悠长。拾安停下脚步,回望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小镇:这里有朴实的船工,善良的阿禾和舅舅,有米芾的碑刻,有海上贸易的繁华,还有他一路收获的温暖与成长。
他从竹篮里掏出手记,借着晚霞的光写下:“乾道七年五月初,离青龙镇,赴松江府。自昆山至华亭,历嘉兴湿地之湿,遇同德堂之悟,经青龙镇之暖,终明:禅行非避世,而是于市井烟火中守本心;行医非逐利,而是于顺手帮人中践仁心。云游之路,无远弗届,顺心而行,便是远方。”
写完后,他合上手记,放入竹篮中。晚风拂过,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海水的咸湿气息,吹动他的僧衣。
松江府的方向,夜色渐浓,他知道,只要守住本心,顺着心意而行,见苦便帮,见难便解,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禅行的道场,都是心之所向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