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第2页)
太阳渐渐西沉,残忍的将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瑰丽带走,什么也不会留下。
温词礼眯着眼睛,仔细寻找脚下残存的生命。
他们是大盛的将士,是宗庙的荣光。他们或功勋累累,或埋骨沙场,无一例外活在历史的长河中。
但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身前是国,身后有家,都是带着牵挂来的,不仅是为了国,也是为了家。
一只焦枯的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袍下摆,力道轻的微不可察,其中强烈的求生欲却让人难以忽视。那人躺在一具尸体下面,艰难的抬头,光拽住他的衣角就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你。。。。。。救、救我。。。。。。”
那人眼中有着强烈的求生欲,存在感极其强烈,让人不得不注意到。
温词礼把人扛起来,默不作声往回走。他一路上走走停停,身上的人已经昏过去了,他要时不时的探一下他的鼻息,确认他是否活着,并且还要忍受那人崩裂的伤口里渗出的血染脏了他的衣袍的怪异不适感。
血腥气熏的人头疼。
“什么人?”
温词礼抬眼,眼前的士兵内里是赤色短打,外穿玄色札甲,确认好了是大盛的军营和士兵,才转了一个身,把背后的伤兵露出来,言简意赅:“他受伤了,需要军医医治,多谢。”
这位士兵本想把他抓起来审讯一顿,见他救了自家兄弟顿时肃然起敬:“哪里的话,救他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何况您一路把他扛过来,想必很辛苦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救下来的手秦将军的副将陆亦松,他随秦将军出生入死多年,早已感情深厚。
檩城贴近漠北,凛冬将至,凶狠的匈奴跟发了疯一般攻打大盛境内,企图获取熬过冬日的生活物资。当年的秦渊年纪尚轻,带领一众小队夜袭成功,一战成名。
从那时起,陆亦松就跟在他身后了。
秦将军决定好好感谢他。
温词礼从小是母亲抚养长大。他从没有见过他的父亲,也不知道叫他什么名字。当母亲提起他的时候,总是黯然神伤。
温词礼原以为是他的父亲抛弃了他的母亲,直到及冠礼的时候,母亲才告诉了他这个残酷的真相——他的父亲温询为了保护他的母亲的清白不被漠北匈奴践踏,死在了他们的铁蹄之下。
他恨上了漠北匈奴。
国仇家恨。。。。。。血海深仇!谁来承担?谁来承担!
温词礼练剑,母亲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母亲,也是为了手刃仇人。
楼烦,意味“善射者”,人如其名,他同样擅长骑射。精准的一箭射穿了温询的右眼。檩城城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若眠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温词礼捡回了两条命,而城门外的温询被楼烦的铁骑踏得面目全非。
陈若眠不顾阻拦,跌跌撞撞爬上城楼,看见了温询凸出来的左眼被铁蹄碾碎。此后,楼烦脸上残忍的笑容就出现在了她的噩梦里。
她既痛苦又自责,刚好生产日也到了。那一晚上,她自己握着剪刀,自己忍痛剪断脐带,独自生下了温词礼。
檩城陈家是富商,陈家家主到底不忍心看女儿这么痛苦,接回家一并养着。三载过后,陈家家主因病撒手人寰。偌大家业继承下来,周围各路亲戚虎视眈眈,陈若眠心力交瘁,何况她一介女流怎么算计的过那些老一辈诡计多端的叔叔们,到最后,她只剩下了一点银钱,两处房产。
陈若眠琵琶技惊四座,名扬京城,此后靠在茶楼卖艺为生。
孤儿寡母容易遭人惦记,何况陈若眠又性子温顺。自打温词礼懂事起,结识了一位老江湖,拜为师,跟他学剑。此后无人再敢骚扰。
好景不长,在他十五岁那年,母亲由于操劳过度,早些年亏空了身子,不久也离世了。
温词礼悲痛的办完了葬礼,随师父云游四方,同时不忘修习剑术。师傅收他为徒,本意想找一位传承人,其次也是为自己找一个送葬的人。三年过后,这位老江湖同样撒手人寰,温词礼料理好他的后事,回到了他的故乡——檩城。
战事告急,狼烟四起。
“楼烦是我的杀父仇人,同样,他间接害了我的母亲,我要亲手——”温词礼抬眼看着秦渊,一字一顿,被掩藏在平和的语气下是冰冷的血海深仇,“剁碎他。”
秦渊微微叹了一口气,宽阔的手掌随意的在他的发顶上轻揉两下,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温意:“……是要活的?”
温词礼愣了一下,他难得的体会到了父亲的可靠与温暖,以至于他眼睛眨都不敢眨。
他一直以为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是恨意,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他是灾星,他不得好死,他平静的接受自己这个设定。他学会不动声色,与人相处情绪不外露。
可是——秦渊给他的感觉,就像前方仍有坦途。
温词礼垂眸,喉头微微一哽:“……是的,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