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遏路(第3页)
段思月察得此况,不由驻足。
威楚吕合驿乃入莒阳的必经官道,虽值战乱时分,但两城之关未闭,这驿外茶棚中不可能只区区几人于中休憩坐饮,而况这几人皆是头顶竹笠,未免过于凑巧。
谢则钦与郑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处。
“要不……”
戛然语意之中,显有几分犹疑,她转睛视向谢则钦,却见他摇头。
“无妨。”
段思月才露疑目,便聆得他的沉沉尾声:“人若有备,总是避之不及的,纵然不在此地,亦会于彼处狭路再度相逢。”
言讫,他即将御风的外氅解下,一臂掷给了身侧随扈,先于一行众人,阔步进了茶棚。有鉴于此,段思月亦捷足赶上,与郑平一道,共他同案而坐。
“阿高,步日茶格有么?”
段思月本是南国金枝,兹幼鞠育于上关花下、下关风中,遍照苍山雪,纵览洱海月,白语自是流熟。这般开口咨问,那老板便是连连迭声。
“有,有!”
糙粝的手掌在衣襟处抹了抹,倒真有几分生意人的模样。
可惜,却有两处疏漏——
一是那双手,这老板掌根、虎口及指尖内侧皆生着厚厚的胼胝,显然是常年握刀所致。
二便是这声“有”,因步日茶需得蒸成紧团,其制法颇为繁冗,是故造价甚靡。等闲茶摊所备,尽是些粗茶、散茶,再贵重些的也不过寻常滇青而已。
尚且不论那几道椎在身后的凛凛寒芒,宛如无形霜剑,随时有洞穿胸膺的风险。
待得那老板转向灶前,段思月即在案上虚虚一点,谢则钦、郑平与侍立一侧的祯姬莫不会意。
“云重风湿,山雨欲来,段姑娘可备得纸伞?”谢则钦的声音依旧平润无波,如桥下静水,涟漪罕见。
她自然听出他的弦外韵致,此刻再以余眄视向身后——人尽将眸光隐于竹笠之下,看不分明情容,但持握茶盏的指骨却泛着白,似是十足用力。
会是谁呢?乌蛮人?
段思月犹未分神细想,那白人老板便已是奉茶上前,他将几只杯盏落在案上,待得躬折欲去时,一柄雪亮而修利的短刃蓦然抽出,直直向她颈间刺来。
段思月目不斜视地将蛴领向后一仰,堪堪避过。
郑平赤手劈往其人腕间,那白人虽吃了一记掌刃,腕子却是一旋,仍稳稳握着刃柄,试图乘郑平右肩空隙处袭刺。
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茶寮外雨脚滂沱如注,其势沛然,声窸窣,果真应了谢则钦那句山雨欲来。而茶寮内刀锋相抵,其势凛冽,声激越,已是乱作了一团。
此前那几员戴笠之人应皆齐齐起身,自随行箧笥中抽出数对双刀向段、谢二人处截去,却被祯姬等人拦下。谢则钦自桌下拾起纸伞,一手顷刻撑开,另手揽住段思月纤羸的肩臂,旋身撤向雨幕之中。
骤雨倾泻,浇在伞盖顶上仅仅一息,便靡不朝着伞骨倾斜处滚落滴坠。
段思月沿着伞柄,望向毗肩身侧的人,他的目光稳如磐岩,锐若鱼鹰,正紧紧踞视着篷寮外的烟芜碧色里,隐见那处草茎弯弯翕伏着,似有杀机于中暗自潜蓄、悄然流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