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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羽凤鹛(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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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少就汉学,但她汉字识得总是马马虎虎,或是唯恐谢则钦嫌她学识鄙陋,不大好意思地攒了攒身前垂发。

谢则钦并无放牧时携带纸笔的习惯,左右也无枯树枝桠等物可供他动腕援就,踟蹰片刻,却见她将掌心摊至眼下。

“你写在这里好了。”她努了努嘴,示意他大可以指代笔,将此写在她掌心上。

他顿了一息,下瞬却是迟疑着探出指节,一手虚虚握住她,一手将自己的名字誊在她的掌中。

她专注地看着,待他收回手指,又依样画葫芦般的摹了一遍。或是觉察出当下此番着实有够暧昧,谢则钦耳廓处的那两团薄红登时便漫上两颊。

“哦,原来是邕州的邕啊。”段思月遽时合起手掌。她在观摩南国舆图时见过这个字,恰在与大肃的交界之处。

谢则钦听来更是无地自容,他怎么忘了,他大可同她说是邕州的邕啊!

于是,他的脸愈发红透,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一般。

是太热了吗?可是现下不过才是春三月而已啊。

“这个字虽有几分难写,邕,阿邕……但念起来,倒是比则钦不拗口很多呢。”

听到她如此称呼,谢则钦有一刹出神,袖中默默蜷起的指节忽又落下,思绪似随着漫漫流水蜿蜒而上,回到了经年前的梁京。

母亲在时,也总是会这样叫他。那是一位赋性极度婉嫕,极度守静的女子,她总是很少笑,受赏时不訾,见父亲时也悭吝,却唯独总是会笑着叫自己——阿邕。

可她与母亲不一样。她总是笑着,尽管身罹剑伤,还忍痛笑着宽慰旁人;尽管国失半壁,却无一时一刻沉湎悲恸,更不惜为此务尽己力……仿佛从来不曾将悦色轻易却下眉梢。

“但你既不曾将此告知与旁人,那往后人前,我就还是叫你则钦罢。”见他不答,段思月不禁略往前凑了凑,展指轻摇,欲藉此唤回他的神思。

“段姑娘,自便就是。”

他的眼神有一瞬躲闪,不甚自若地瞟向饮马处。而她蓦地便笑,开口当真如凤鹛啼啭,轻盈盈,轻俏俏。

“……那这个邕字,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哦。”

说着,足下愈发迈近那条窄溪。她重自狐裘中伸出手掌,视线温融地看向一匹将将抬起颈子的滇马,一手抚上它在风中微微振起的褐红鬃鬣,那马儿似颇有灵性,十分顺从地任她抚摩着,仿佛能察得她的满心善意。

“好想骑马啊……”她不无遗憾地叹,声线融在春风中。

难得威楚失地尽复,南国一年一度的三月街赛马会亦办得尤为盛大,可谓是人潮熙攘,马如游龙。

而她那时因伤情未愈,高成桓并不答允她外出见风,便好巧错过了这个每岁皆期冀不已的盛节。恍恍惚惚,不觉已是三月序尾,草长如茂,来此游马驰逐的人却愈发少了。

谢则钦看着她的背影——虽披了一件狐裘,却仍显得分外纤羸,但正是这样一副纤羸的身骨之中,裹藏着一颗矜恤忧怀的炙热之心。

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便晓得,她从来知道自己的这颗心为何擂动,又是要驱使着她走向何方。

那自己呢?此刻急遽作响的心膺,又是为何?

“骑得慢些应也无妨。”他走近她,一手拉过缰辔,将另一只手递向她:“要上马吗?”

段思月欣然颔首:“好啊!”

说罢,她与身侧的融姬相视一眼,融姬既会意,便候在溪畔饮马地,暂代这‘圉官’之职。

谢则钦扶着她踏上马镫,一如她在德江城前扶他下马一般。待她坐得稳当,自己方才跃上马背,任两臂悄然自她腰侧穿过,紧紧地握住了革缰,旋即催动马蹄,驱驭着那匹红鬃一步一步地回身,踏往春色盎然的坝上。

“怎么?你现在不怕与我同乘了?”她回目哂道。

他摇头,想起那时她的嗔言,不由含笑:“当时确是在下忸怩了,段姑娘既不拘形迹,在下若仍一昧瞻前顾后,未免显得太过矫揉作态,可不大方。”

只见身前的人若有所思地颔首,形似赞同:“孺子可教也!这便是了。”

听得如此引譬,他倒是有些忍俊不禁,垂首一笑,气息尽拂在她的发顶。

“则钦,你的马也骑得很好,尤其是射中那绣面蛮人的那一箭,好生令人钦服。待我身体好些,你同我比上一场何如?”

弯弯的秀眉扬起,段思月转过蝤蛴般的细颈,晏晏然向他提议道。

骤然睇进的视线一再使谢则钦心神失据,他目光闪烁着想要移开,却几度忍不住转了回来,握缰的手指不自觉更紧——尤其是在手臂触及她腰段的一刹。

“好…好啊。”

“那就这样说定啦。”

这下,他算是彻底明白,缘何高成桓会如此倾慕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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