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局献策(第2页)
“祖父于善阐一役殉国,家父虽承布燮之位,但因统失府左近莒阳,右接罗婺,地处枢要,不得轻易移兵。我方任楚雄领主,据守威楚以南,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威楚军心必定动摇,届时难保家父不会念及高氏这一脉嫡息而分兵威楚,陛下也会因祖父之故有所顾及,想要保我周全。届时乌蛮便可进占楚雄,同时推兵统失,两处襟喉要地皆据,当下即可直插莒阳。”
谢则钦不尝否认他的自荐与推论,依旧从容视之:“是领主深明大义,在下可不敢居功。”
“不行!”
突如其来的置喙,使得二人再度将目光集结于高怀婵身上。
“你若去引他们,那伏兵由谁统摄?后军又该由谁辖制呢?”话音既出,高成桓便顿住了,她摇了摇头,又亟亟续上:“况且高桓,诚如你所言,若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定成叔叔这一脉不仅香烟难传,我阿爹也会因此而犹疑、畏难。”
高成桓嘴唇翕了翕,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若你当真被阿岱他们俘住,那这些预设,岂非皆要成真了?到那时滇西该如何?南国该如何?我阿爹与定成叔叔又该如何?”
“高姑娘所言亦是,毕竟战场上得失莫测,高领主需得仔细计议。”谢三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依她所言补叙而已。
计策一时迟滞不前,僵了几息,但聆高怀婵抚掌先声:“我去。”
前一刻尚处之泰然的人也闻声而愕,隼目瞠起一瞬,又恍恍惚惚地落了下来,似乎生恐旁人觉察出自己这一瞬之间的陡然变化。
“高桓,要说名位之崇四字,算在我身上,可远比你更得宜,不是吗?”
她低下头,两湾秋水直睇,竟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柔。高成桓十指齐齐用力,握住了石案边沿,指尖隐微泛白——在这商榷军机枢要的当口,他的心思竟全然不在其上。
“他们或许会因你而催兵,也或许不会。但若是我去,或许二字便会变作必定。到时你或是统率伏兵、或是辖制后军,大可机变以待,以策万全。”
对于她的身份,谢则钦虽早有疑窦生发,却也不曾实打实地将论断定调。如今听她这般阐言,已是忖度出了七七八八,只是面上不表,仍顺着他们之间的对话问询道:“这是为何?”
她一时心中愧怍,有些心虚地看向他。
“对不起啊则钦…我骗了你。其实我不姓高,我姓段,我叫段思月。怀婵,也只是慕你们汉家之风拟的字,因在王宫外行走便宜,所以常常化称此名。”
谢则钦倏忽一笑。怀婵、思月,倒很是合辙。
早在入滇之前,他便已摸透了段氏、高氏乃至滇中贵胄的门庭细事。据悉南国天保帝段正阳只一子一女于膝下,乃共德妃所出,传闻此女诞时天有瑞徵,日月同辉,南王便合二字,拟其封号为昭明,是谓:昭昭若日月之明也。
“原是昭明公主,真是失敬。”他倒很会顺坡下驴,恭恭谨谨地做了个揖,便换得她满面愧赧。
高成桓回过了神,目光忽斜,看上去虽不假辞色,心中却是一顿暗诽。想来他此前那番似是而非的试探,也正是为了验证此事,偏偏刻下装得一派不知,怕是着意要引得阿月面露难色。
“阿月不必愧怍。这谢三公子谟谋之周详,岂肖等闲马商?兴许是有个难以启齿的劣名风闻在外,唯恐人动辄訾笑也犹未可知。”
谢则钦蓦然失笑,对这楚雄领主殷殷记仇的脾性只觉啼笑皆非,又因他所言的确系属“确凿”,思来想去,到底也琢磨不出什么话来回驳,只得连连叹息,任他将回了这一军。
“人皆有隐衷,在下也并不例外,自是不会因此而责难姑娘。”
不必再披着高氏族女这层“锦毡”,段思月益是轻松不少——起码不必再处处斟酌遣词了。
“所以,阿岱若是知我前去,定会想拿了我以胁阿爹,是以漫说当著峡,纵是要他追到玷苍山,怕是眼睛也省的眨一下。”
高成桓自是知悉其中分量,可此事攸关她的身家性命,他却不敢擅加定论:“不行!阿月,你忘了你曾答允我的吗?你若是要留在德江城,甚至……甚至随在大军之后,或是策应设伏我都可应你,唯独此事不行。”
“难道你要等罗婺同乌蛮诸部合兵后,同明定阿公一样以身殉城吗?没时间了高桓!”
她将眸光转向谢则钦,须臾,便又眄了回来。
“则钦说得对,中原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先下手为强’吗?若是一昧坐以待毙,只知回防,乌蛮军早晚要打到莒阳城去,到时城中老弱如何?妇孺又要如何?你又要如何面对高氏先祖?说你未能替段氏辅弼国祚,枉费了他们的开基立业之苦,更遑论是显宗荣祖、长青门楣吗?”
这番话如训饬一般,生生批在高成桓的头上,只见他吐息愈发急促,指尖甚要齐节扎进掌心之中。
“而且……”
她伏在弈枰前,直直的看着他,犹存笑意:“你知道的,我的马从来骑得很好,每年三月街赛马我都是头名,定成叔叔也夸奖过我的箭术,若论穿杨射柳,我还赢过他阿岱一回呢,说不准,他看到我就吓跑了!”
谢则钦并未作声,只在旁悄然看着她的“威慑”与“怀柔”,既有些不可思议,亦不妨迭连颔首,默默喟赞着这位昭明公主的狡黠手腕。若是地处夷域的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南国,连女流亦皆个个有此般魄力,那么就中而峙的大肃江山,岂非当真危矣?
“高领主不必过虑,倘若殿下笃意前往,在下与郑先生也可援护在侧,时时回护殿下,以防不虞之危。”
“你?”这却叫段思月蹙起黛眉,岂止是不信,简直是十分怀疑的看向他:“我才救了你的命,你倒也不必这么急着还给我吧?”
连冥头苦思的高成桓亦忍不住,当即笑出声来,他心想:当真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