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织的网(第1页)
秋狩结束,野鬼又寻新计,从宋禅最亲近的人身上下手,好让他尝尝农夫与蛇的滋味。
可他们从不知道,他们拿诱饵骗的是兄妹本就贫瘠而所剩不多的良心,愿不愿意哄人,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秋狩当日,翰林院侍读赵良如公主帐内的事情传遍整个京城,不少人以为赵良得上青云,一步登天,却是突传与京中贵女结亲,使嘉善公主备受议论。
宫人在旁颤着声音说来龙去脉,嘉善公主将染着蔻丹的指尖抵在撕烂一半的礼册上,她眼底本还还残着芙蓉帐暖的春色,随着一寸寸刮着那些揉皱的碎页,慢慢凝成了冷漠的冰。
“你说什么?”公主忽然笑了,耳坠上两粒南珠晃出冷冽的光晕,“本宫没听清。”
跪在地上的新任都察院御史赵良,青衫如洗,身姿挺拔,颈后却渗出细密汗珠。
赵良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清晰如碎玉撞击:“臣斗胆,已有心悦之人,恕难从命。”他知道,他拒绝的,不止是嘉善公主心善递的台阶,还有是皇帝宋絮当场将嘉善公主许配于他的美意。
宋絮拨弄茶盏的手顿了顿,嘉善看公主将书洋洋洒洒扔到赵良面前,彼时赵良后颈浮起的青筋,还留着她昨夜甩弄的鞭痕。
她忽然觉得可笑至极,原来男人床笫间的誓言,竟比地间的野菜还不值钱。
赵良仍觉不足,还上心补充道:“从前种种,只是以礼相待,公主身份尊贵,臣怎敢肖想。”
嘉善冷笑,嘲讽直言:“赵良啊赵良,你若不敢肖想,怎敢在围猎时大胆入我帐。”
“想一刀两断?可以,请君告知于我,君心仪何人,可有定亲,我好人善,不与你计较。”
赵良侃侃而谈,未有半分迟疑:“心悦之人不敢高攀,只幸得世伯看重,才与佳人有缘。”
“是么?”公主步摇上微乱,她缓缓起身,走到赵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丝毫不介意将两人的关系当堂说出来,直接道,“那昨夜探花郎在殿内,解本殿下罗带时,倒是不嫌手脏。”
赵良叩首的额头抵上冰凉的地面,声音却愈发恭敬:“臣罪该万死。”
嘉善心平气和,平静道:“你当然有罪。”
“嘉善。”宋絮终于开口,他朝嘉善招招手,让她坐下来,“赵卿既已明说,强求反倒失了天家气度,京中良人甚多,何必就选他。”
嘉善摇了摇头,直接将茶盏里的茶水泼到赵良脸上,不少溅出的茶汤在赵良官服前襟润开深痕。
嘉善盯着那处水渍,冷笑道:“想这么轻易摆脱我,赵郎你果真很蠢,难怪这么多年官职纹丝不动,好不容易攀上,却想这么简简单单就走,好蠢。”
赵郎眸中闪烁,已是心慌意乱。
“兄长拿天家气度压我,我不在乎,我哥哥也不会说我什么。”嘉善拍了拍赵良的脸,笑道,“陛下可知,赵大人之前在帐中是如何与我说兄长……”她忽然俯身,蔻丹指尖猛地挑起赵良下颌,迫使他抬头,“赵郎还记得吗?”
赵良被迫抬眼的瞬间,嘉善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因偏执而略显扭曲的倒影。
她忽然想起这人执笔写诗时,那双目里藏着的温柔春水是如何荡开涟漪,但就一瞬上头,她很快冷静下来,好好收拾这个不听话的宠物。
“臣的心悦之人……”赵良喉结滚动,目光沉静地看着嘉善,一字一顿,“正是公主。”
御书房陷入一片死寂。嘉善的护甲在赵良脸颊上刮出一道细微的红痕,血珠渗出来时,她听见自己指甲断裂的脆响。
“好,好得很。”公主退后两步,笑出声来,“原来赵郎的心悦这么容易,便是让本宫都刮目相看,一边与本宫纠缠不休,一边与名门闺秀山盟海誓,一边两家结亲,一边金殿拒婚,一边又说心悦之人是本宫。”
“好话坏话,尽是你一人说了。”
她转身抓起架上的软鞭,重重打在这人肩胛处。
宋絮怀中的茶终于泼了出来,在大监们蜂拥而入前,嘉善看见赵良仍旧不屈服,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盯着她,以口型无声地对她说:“臣会娶她。”
“滚出去吧。”公主对视,只觉前言不搭后语,还想有一盆狗血泼人身上去去晦气,但她的语气里难免露了伤心,“别让本宫再看见你穿这件衣裳。”
赵良沉默地叩首,起身,退到门槛时,步伐依旧稳健。
嘉善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赵郎啊,我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
赵良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嘉善盯着他官服后襟那道茶渍慢慢干涸,变成一块难看的、无法忽视的脏污。
宋絮挥退内侍,待到房内只剩兄妹二人,他才轻笑一声,意味不明地问:“消气了?
嘉善这才发现自己掌心因紧握而拍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她慢慢展开手指,茫然不解但又释然:“没有。”
公主想到那一双突兀的眼睛,忽然思绪万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我猜他还会继续折腾。”
与此同时,赵良已站在御花园偏僻处的合欢树下,繁茂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天光。他解开官服最上面那颗盘扣,微微扯开衣襟,露出锁骨处一个未褪的、清晰的牙印,他轻轻抚了抚,羞耻又隐隐的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