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生日(第2页)
考虑到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洛伦佐点头答应了哈德森先生的建议。他现在确实想要远离人群,自己躲在角落里静一静,就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去找一个山洞,去舔舐自己的伤口。他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就把目光移向窗外,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埃玛一家最后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家门。
哈德森开着车,顺便带走了不情不愿的艾莉丝。小姑娘趴在车窗上,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看,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扇门。
埃玛姑妈也在收拾完餐厅后,准备去上班。她擦干净最后一只杯子,解下围裙,在临走之前,她冲着二楼高喊:“洛伦佐!午饭在冰箱里,你热一下就能吃!有事你就去隔壁找罗齐尔夫人!”
楼上没有回应。
死寂的像一块石头。
埃玛姑妈摇摇头。她站在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她明白这种思念亲人的伤痛,因为她也曾和洛伦佐有过同样的感受,一夜之间,她哥哥留下的,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洛伦佐……
她没有多说什么,拎着包离开家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有些伤痛,别人劝解无用,只能靠自己一个人走出来。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在这个一个人的世界里,洛伦佐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安静。他站在客厅中央,周围的家具、摆设,一切如常,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看得见,触不到。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腿开始发酸,才机械地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去。
十周岁的洛伦佐,在他生日这天,他第二次失去了他的父母,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童年。
他拉上窗帘,一个人待在阴暗的房间里,想要待一个天昏地暗。窗帘是深蓝色的,厚厚地遮住了所有光,房间立刻沉入一种近乎夜色的昏暗里。他不小心透过窗帘缝隙的光,把房间衬托得更加阴暗,把洛伦佐的影子拉得好长。
那道光是唯一的例外。
它细细地、倔强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脚边,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黑。那影子歪歪斜斜地爬过地板,爬上墙壁,最后消失在墙角。
影子的尽头,默默然静静地站着,踟蹰不前。
它站在那里,像一团凝固的雾,又像一道随时会散去的烟。它似乎想靠近,又似乎不敢靠近,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洛伦佐的背影,望着那个把自己蜷缩在床角的少年。黑雾的边缘微微颤动,一只大手想要伸出去却又缩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伦佐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泪已经流干了。眼前一片灰色,滞塞的雾气停留在他眼前——一种灰白的、沉重的、像湿棉絮一样压在眼前的雾气,那是无数个伦敦夜里的雾气。
看着眼前熟悉的雾气,洛伦佐感觉心头狠狠的一震。
他站起身,动作迟缓得像在水底行走。他打开房门,灰白的雾气充斥在门外的世界。走廊不见了,楼梯不见了,一切都淹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里。他试探地探出脚,想要确定地面的存在,但脚落下去,什么也没有踩到。
浓重的雾气里,仿佛忽然冒出来一双大手,将洛伦佐向下方拉扯。
一时不察的洛伦佐被拽住一条腿,汹涌的雾气把他淹没,他整个人陷入了无限的下坠。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他就那样任由自己坠落,像一块坠落的石头,穿过一层又一层灰白的雾,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又或者那不是风声,而是时间本身在呼啸。他不知道自己会坠向哪里,不在乎小石头最后的落点是水面还是硬地。
他不在乎。
他在坠落。
一直坠落。
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