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第1页)
是夜,陈世姝正坐在灯下翻着书卷,里屋的爹娘早已歇下,村里的街巷静谧下来,只有案头的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细碎的噼啪声。
她指尖划过书页上熟悉的字句,目光落在哪一行,都只是匆匆扫过,连字缝里的注解都瞧不真切。
这烦闷从昨天得知常磊确定要去参军就开始了,一直闷闷地堵在那儿,不上不下的,连带着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去意已决,任谁劝说都动摇不得,常叔王婶纵使满心不舍,也无可奈何。
书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笔拿起来又放下,砚台里的墨都快干了,也没写出半行字。
她索性把书往桌上一撂,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案头的灯火晃了晃。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发呆。
“陈世姝!”
一声低喊从院墙外头传来,陈世姝一愣,循声望去——墙根下立着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是常磊,他肩上搭着个粗布包袱,手里还拎着个竹篮,见她探出头,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嘘,陈叔刘婶睡了吧?”
陈世姝忙轻手轻脚走到院门口:“你来作甚?”
把竹篮往她手里一塞,又将肩上的包袱递过来,语气是那种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明日一早我便走了,来跟你说声。这些东西,你收着。”
常磊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她手里塞,先是那个大竹篮,沉得她差点没接住,再是那个鼓囊囊的包袱,直接挂在她小臂上,最后是臂弯里夹着的那个布包,也往她怀里一怼。
陈世姝借着窗棂漏出的昏黄灯光低头看竹篮,里头竟满满当当摆着好些物什——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桂花糕,几串风干的野栗、零嘴肉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她眼眶发烫。
她低着头看着竹篮,看着看着,视线就模糊了。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油纸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砸在竹篮的藤纹上,砸在油光的纸皮上。
她咬着唇,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喉间堵着的酸涩翻涌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哽咽。
常磊顿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要帮她去擦:“哎?你哭什么?别哭啊,陈世姝,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他越说,陈世姝哭得越凶,积攒了几日的情绪全化作泪水,再也收不住。
“别走。”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泪水糊了满脸,“别走,常磊,你别走。”
眼前的少年,她打记事起就认识了。
她还扎着两个小揪揪、摇摇晃晃满村跑的时候,他就跟在她身后,替她捡回掉落的布鞋;她刚认得几个字、在学堂里摇头晃脑背书的时候,他就坐在她旁边,苦大仇深地盯着书页;她被人嘲笑“女娃娃上什么学”、蹲在墙角哭鼻子的时候,他就冲上去把比他高半个身子高的男人推倒在地,硬邦邦地是她说“哭什么哭”。
他们一起爬过后山摘野果,一起在溪边摸过鱼虾,一起挨过爹娘的骂,一起躺在地上数过星星。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他马上要走了。
“别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平日里论起经史子集来侃侃而谈,能说上一天一夜不带重样的,可此时千言万语汇在嘴边,只剩下那两个字。
常磊看着她,喉结狠狠滚了几滚,平日里那双总带着促狭的眼睛,此刻却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行了。”
他低声说着,把肩上那个包袱往地上一撂,双手往她腋下一托,一使劲儿——陈世姝只觉得整个人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放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他抬手,粗糙的大手直接掐住她的脸颊,指腹扣着软乎乎的腮帮轻轻往中间挤,将她的脸捏成了圆乎乎的模样,泪珠还挂在眼角倒添了几分憨态。
他看着,忽然就笑了:“别哭了,哭的丑死了。”
“陈世姝,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等小爷当了大官,回来带你吃香喝辣的。”
陈世姝想说什么,但是脸颊被他的大手挤得发紧,喉咙里却只能挤出模糊的呜呜声,半个字也说不完整。
“我走之后,没人天天护着你,你记得凡事多留个心眼。读书别熬太晚,天越来越凉了,包裹里是毛裘,你和刘婶一人一件,还有几张皮子,你和陈叔垫椅子用……”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嘱托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陈世姝越听眼泪流得越凶。
月光下,她哭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