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罗婉瑛7(第6页)
她低垂着眼,手指紧紧揪着袖口,微微颤抖。
见了罗婉瑛,她低身行礼。
“民女……见过公主。”
罗婉瑛在主位坐下,侍女奉上热茶,她接过来,掀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她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这沉默就像无形的压力,压得秦小姐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发颤。
半晌,罗婉瑛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秦小姐。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过,眼神平和,却像带着刺,细细地刮擦着。
“听闻秦小姐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罗婉瑛开口道,声音温和,“这么快就能下地走动了?到底是年轻,恢复得快。”
这话里带着刺。秦小姐的脸更白了几分,她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蚋:“多……多亏了侯爷,时常遣人送药看望。也……也承蒙侯爷不弃……”
“逸才是侯爷,”罗婉瑛打断她,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他身上流着皇家血脉,身份尊贵。他以后的妻子,将来是要掌管侯府中馈、操持内外、为侯府延续香火的。我这当母亲的,自然要来给掌掌眼,挑个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省得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或者……外头不干净的血脉,混进了侯府,扰乱了门楣。”
这话就直白得太残忍了。什么叫“外头不干净的血脉”?暗指她被三十多个山贼轮奸过,谁也不知道肚子里会不会留下山贼的种。
秦小姐猛地抬起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眼里充满了被彻底撕开伤疤的恐惧和绝望。
她想辩解,想说什么,可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泪水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疯狂滚落。
罗婉瑛说的是实情,她那一天一夜经历了什么,她自己最清楚。
她被扔回长安街头时赤裸的模样,那些污秽,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看见了。
辩驳,是苍白无力的自取其辱。
罗婉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快意扭曲地翻涌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站起身,对旁边的侍女伸出手。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好了,我也乏了。”罗婉瑛不再看秦小姐,只淡淡丢下一句,“秦小姐好生将养着吧。”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偏厅,留下秦小姐一个人僵立在那里,像一株被彻底冻透了的、行将枯萎的花。
隔天清晨的消息传来时,罗婉瑛正在用早膳。
一碗冰糖燕窝刚送到唇边,刘嬷嬷——虽然年纪大了,但依旧在她身边伺候的老人——脚步匆匆地进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秦府今早天不亮时挂起了白幡……秦小姐……昨夜自己了断了。床头留了封遗书,是给侯爷的。”
罗婉瑛手里的细瓷汤匙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燕窝,送进嘴里。燕窝滑腻微甜,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股温润。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继续慢慢地吃着碗里的燕窝。
裴逸才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亲自核对拟定的聘礼单子。
听到消息时,他怔了许久,手里那张洒金红色单子飘落在地上。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寂灭下去。
他没有立刻去秦府,只是将下人递上来的那封遗书——一方素白绢帕,上面是秦小姐娟秀却透着绝望的字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看完。
“侯爷钧鉴:妾身蒲柳之质,本不敢误君终身。骤遭大难,此身已污,心魂俱碎。妾自知残花败柳,污秽不堪,再不敢以薄命之躯耽误侯爷前程。万望侯爷忘了妾身,从此寻一个真正家世清白、品行端方、与侯爷匹配良缘的女子,白首偕老。妾身于泉下,亦当为君祈福。——秦氏绝笔。”
没有泪渍,字迹很稳,像用了极大的力气,写得工工整整。
裴逸才将绢帛慢慢折好,放入怀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春光正好,院子里的桃花开得如霞似锦。
下人还在院子里议论着这件刚传开的“悲事”,语气里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不以为然的窃窃私语。
他看着那片刺眼的春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许久,他才慢慢地、似乎是在对自己,又似乎是在问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报应吗?”
声音很轻,被吹进来的风一下子就打散了。可窗棂边桃枝的影子落在他侧脸上,晃动不定,映得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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