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魏博遗祸(第2页)
“王大夫,”他端起碗,“你这些兄弟,我赵弘殷服了。”
王朴端起碗,一口饮尽。
两人沉默著喝了几碗,城內的惨叫声远远传来,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
赵弘殷忽然开口:“王大夫可知道,这骄兵悍將的源头,是从哪儿来的?”
王朴转过头。
赵弘殷望著城內的火光,缓缓道:“魏博牙军,天雄军的前身。这东西,我从小听我祖父说起过。”
王朴点了点头:“读书时略有耳闻,只是未曾亲歷过。”
“我祖父那辈儿,军中其实不这样。”
赵弘殷又倒了一碗酒,声音低沉。
“那时候军中还有规矩,还有体统。可后来……”他顿了顿,“后来就变了。”
王朴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赵弘殷望著夜空,缓缓讲起那段歷史。
“魏博牙军,是唐代宗时候田承嗣建的。他从军中挑了一万驍健者,充作亲兵,號称牙军。那时候是为了对抗朝廷,守住魏博这一亩三分地。可谁也没想到,这支牙军后来成了祸根。”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牙军父子相袭,亲党胶固,盘根错节。军餉要厚,赏赐要丰,稍不如意就譁变。节度使换了几十个,死的死,逃的逃,真正能坐稳位子的没几个。那时候有句话,叫『长安天子,魏府牙军——长安的天子最大,可魏州的牙军也不差。”
王朴听著,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支骄兵的影子。
赵弘殷又道:“后来朱温篡唐,罗绍威联合他,一夜之间杀了八千牙军,连他们的家属一起屠了,据说死了两万多人。魏博牙军算是灭了。”
“可灭了吗?”他摇了摇头,“没过几年,杨师厚去了魏博,又建了支新牙军,叫『银枪效节军。八千精兵,涂银长枪,待遇冠绝天下。这支兵后来投了庄宗,灭梁的时候立了大功。可他们骄横的性子,一点没改。”
“兴教门之变后,明宗即位。明宗就是被银枪军拥立上去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兵留不得。”
赵弘殷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成二年,他藉故把银枪军调出去戍守,半路设伏,杀了个乾净。不光杀了当兵的,连他们的家属也一併屠了。永济渠的水,都染红了。”
王朴听到这里,沉默了很久。
赵弘殷看著他,苦笑一声:“牙军没了,可牙军的规矩留下来了。骄兵悍將,厚赏重赐,稍不如意就譁变——这些毛病,传遍了天下各镇。范延光的人,赵德钧的人,包括张敬达的人,谁不是这样?破城之后纵兵大索,早就成了规矩。不抢,兵就不跟你走。不杀,兵就不替你卖命。”
他提起酒罈,给王朴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王大夫,你说,这病怎么治?”
王朴望著城內的火光,望著那些还在惨叫的方向,良久无言。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后世史家们对五代的评价——“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
想起那些此起彼伏的兵变、譁变、政变。
想起赵匡胤后来杯酒释兵权,想起宋朝“崇文抑武”的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