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十年后(第3页)
他不记得这笔银两。他从来没有经手过任何一笔从王主事那里转来的银两。但这行字写在这里,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留给谁看的。
宋溪慢慢合上卷宗,手指微微发颤。
他终於明白了。
方逢时查的不是王主事,是他宋溪。
那笔帐有没有问题不重要,王主事有没有问题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主事知道些什么,或者方逢时能让王主事“知道”些什么。
而现在,王主事死了。
十年后。
万历十九年春,时任浙江按察使的宋溪升任通政使。
正三品。
通政司掌內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滯、告疾买閒诸事,皆由通政司上达天听。
说通话,便是皇帝的喉舌。
天下所有奏章都要先过通政司的手,才能送到御前。
这个位子,品级不算最高,但位置极要害。离皇帝近,近到每日本人的奏章摘要都要亲自送到御前。
最为做实事的官,不做虚职。
通政使每天要看几十甚至上百份奏章,从中摘出要紧的呈给皇帝,哪一份该急递,哪一份该压一压,哪一份该退回重擬,全是实打实的判断。
从按察使到通政使,看似只是平调。
都是正三品。但从地方到中枢,从一省刑名到天下章奏,这是实实在在的高升。
更何况,三品官是京官的一个坎,迈过去,再往上就是侍郎、尚书了。
地方三品与京都,岂可同日而语。
“大人,行李都收拾妥当了。”门夫李老头走过来,头髮已经花白,腰背却还硬朗,“吏部的文书上说,让您四月前到京赴任。咱们走水路,二十天能到通州,时间宽裕。”
宋溪頷首,目光落在那株他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上。
万历二年春,他到杭州任知府的第三年。家中搬迁至新居,父母栽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从一根拇指粗的树苗长成如今的亭亭如盖,花了十六年。
犹记当年,他来杭州第一年就遇到大案,拉了许多人下马,因此在知府的位置上不到四年就得到重用。
年少任三品按察使,如今算来已经有十六年光阴,他也已经来杭二十年。
四十岁,调回京都洛阳,这个年岁在官场还算得年轻。
去岁年中兵部尚书旧伤復发,病逝於京都。
时隔半年后宰相也以年老无力退官,如今京都换了不少人。
宋溪只在中进士那年待过三年,此后便外放杭州。
如今时隔十七年,也不知可还有旧事旧物。
至於当年的同僚,大多散了。升的升、贬的贬、退的退、死的死。
京城的六部九卿里,怕是没有几张他认得的脸了。
三月的杭州,柳絮已经开始飘了。
宋溪最后看了一眼后园,转身出了府门。
家中亲人已在他的安排下提前去了京都,眼下应当已经到了。
至於家中下人也一应跟著去了,只余下门夫老李和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记得这笔银两。他从来没有经手过任何一笔从王主事那里转来的银两。但这行字写在这里,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留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