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渊然(第1页)
元骞应该早已和谢怀千打过商量,今日这见面确是走个过场。
很快,元骞便将闻淇烨手中的空茶碗拿来递给旁边的小太监,那张喜庆的老脸皱巴巴地冲谢怀千媚笑,每条皱纹都笑出了忠诚的感觉。
“老祖宗,时辰也不早了,奴婢送部丞大人下去?”
“去吧。”谢怀千说。
元骞并没有真的亲自将他送出宫外,下桥走不了几会儿他便顿足,笑呵呵地客套:“部丞大人,老祖宗腿脚不便,我这个做奴才的也不好擅自离开太久,便让元俐送您回去。他皮糙肉厚,您尽管使唤。”
元俐看起来没有他的名讳聪明,他皮素净,无毛,长窄脸,是个清秀的单眼皮,尖下颌低垂,项上人头顶着的黑色漆纱三山帽没有任何惹眼的点缀。
也不知是否荫蔽近在咫尺,这位年轻的慈宁宫四品御前太监心思写在脸上,走到两人边上,低低地、讨好地喊了声“干爹”。
元骞顷刻间面沉如水,恨得想扇死他个心不在焉的蠢货,嘴上赔笑道:“奴才不懂事让您见笑了,也不知道谁教的,见了人也不知道喊。”说着,一把扯过元俐的胳膊,狠厉地拧上一把。
元俐疼得唇白,再不敢分心掉链子,当即有模有样地朝闻淇烨躬身作揖,道:“闻大人,奴才送您回去。”
闻淇烨将父子两人的暗潮涌动都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谱。
“大人上车。”元俐麻利地扶他上车,扬笑道,“大人可得在上边待一会儿了,方才奴才叫人放了些茶点,消磨着消磨着,应该(过得)快些呢。”
“元公公的车马……”闻淇烨特地当着他的面轻轻一扫周遭又很快收回,目光清澈,分外体面地邀道:“公公与我同乘罢?”
元俐的品秩虽然不能享有车马,但他干爹可是元骞,怎能不怜惜自己的干儿子?
平常人来看,此人应当在内廷中受尽冷眼的那一号,位卑权重,干系没少担,好处沾不上,不仅在干爹那儿被轻视怠慢,连打扮也比旁人素,肯定连分摊的赏银拿得都比别人的少,何必与之结交。
闻淇烨觉得里面有猫腻。
元俐听了吓得五体投地,连磕两个头,表现出非常卑贱的样子,耳根也热得不行,旁边几个小太监偷嗤,骑手太监同样拉着缰绳轻蔑地勾起唇角。
一时之间,窸窣的嗤笑充耳。任谁都能感觉到元俐有多不受待见。
闻淇烨不为所动,不顾下仆劝阻,亲自下车拉元俐起来:“公公何必如此糟践自己?”
元俐眼中划过几分意外,众人却只能看见他感激得面红耳赤,弹指之间便涕泗横流,边站直边推拒道:“奴才怎敢污脏大人的车,非得走着送大人回去方能报答大人的恩情!”
闻淇烨没再勉强,只在再上马车时道:“车上茶点,还要多谢公公照拂。”
元俐仰着头看他,报之真诚一笑。
数九寒天,银炭噼里啪啦无声地在暖炉内炸开,殿内温暖如春。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捭阖,谢怀千坐在棋桌一侧,左手扯着右手垂下的广袖,柔夷般纤长的右手执着白子截杀黑子最后的退路。
他从已成定局的棋盘上挪开目光,静静望了会儿窗外越下越急的雪。
这是谢怀千入宫的第十个冬天。
日子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他依旧陪自己下棋,腿依旧会在寒天疼痛难忍。
谢怀千抬手将棋子一颗颗捡回墨青色棋篓,光滑棋子的触感有如抚动潺潺流水。
细腻的指腹在最后一枚白子上摩挲一圈,最后丢进篓内听棋子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击打声,覆上竹盖。
“收了。”
话音刚落,元俐躬着削瘦的身子碎步到他面前,低着头双手接过棋篓递给旁边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将奏折换上,开始跪在他身畔磨墨。
知他喜静,殿内几乎没有任何琐碎的声音,太监侍卫宫女挑的都是心细如发的哑巴性子,就那么一个吵的元骞,也被他打发去办事了。
谢怀千擅长一心多用,他垂眸望向奏折,八分心神放在奏折上,拨出两分问:“闻淇烨如何了?”
元俐俯首帖耳,太后领口若隐若现的幽香逸散,叫人闻了精神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