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会让你如愿(第2页)
闻堰向来只信事在人为,可是在爱人游离于生死边缘的那十日,他竟也同受苦受难时只知求神拜佛的无知百姓那般生出了妄念,妄想这世间真有漫天神佛存在,妄想那漫天神佛可怜可怜他,不要夺走他所爱之人,犯错的人是他,便是神灵降下惩罚,也该落到他一个人身上,而不是让无辜的鸣起来承受。
兴许闻堰当真是罪无可恕,他伤害了世上最善良赤诚的鸣起,所以漫天神佛中,竟没有一个愿意对他生出悲悯之心,拯救他的爱人,让他的爱人从黑暗中醒过来。
闻堰从未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过,漫长得好像等了一辈子,也等不来爱人再度望向他的一个眼神。
他又觉得时间从未这样短暂过,短到十日光阴弹指散去,晨光熹微,再过半个时辰,金乌便会洒遍大地。
分明是一日中人们最心怀期待的时刻,闻堰却犹如被判了死刑正等待凌迟亦或是车裂的死刑犯一般,面如死灰,眼底被绝望和麻木占据。
鸣起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他的回肠和胃脘受了重创,不能吃荤腥油腻的食物,闻堰只能按照医嘱喂他一些清淡的粥水维持他的生命,纵然药和食物都按时喂服,不曾断过,可十日过去,鸣起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此刻他的双颊凹陷,面色灰白,远远看去,竟像一具枯瘦的尸体。
只有闻堰知道,他尚存一缕气息,即使那缕气息微弱得马上就要感觉不到了,但也告诉闻堰他还活着,自己还没有彻底被判死刑。
“鸣起……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看过金陵的梧桐呢,我同你说过的,秋日是金陵最美的时节,那时的梧桐树绚烂得如同火焰一般,你虽已去过金陵了,可你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且那时是冬日,漫天冰雪,梧桐叶早便掉光了,一点也不好看,所以不作数的……”
“你听到没有,我说不作数的……”
“同你说得那些狠话,也是假的,不作数的,你便是要气我,也不要再继续睡下去了,哪怕醒过来狠狠将我捅上一刀解气也好,你想怎样都可以,打我骂我都好,我绝不还手,只要你肯醒过来……”
“寻常人复仇都是将刀子往仇人身上捅,你倒好,直接将自己捅了个对穿,一点情面都不留,我从前怎么不知你这样狠?我倒是宁愿那刀子是捅在我身上的,这般我心中还能好受一些,我欠你的,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你若就这样走了,我怕是会愧疚一辈子,含恨而终,你忍心看着我痛苦一世,到死那日都无法瞑目吗?……”
十日光景,闻堰好话软话都同鸣起说尽了,他是闻家独子,自小被千娇百宠着长大的,从未这样放下身段去哄过谁,偏生如今唯一受了这待遇的人,却是一点面子也不肯给他。
闻堰抓着鸣起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无声地流着泪,他心如死灰间,竟也生出几分怨念,人便是犯了错,也该有被原谅的余地,怎有人同鸣起这般决绝,说走便走,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给彼此?
他含泪将鸣起的手放轻轻回被褥上,故意冷下脸,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想让我内疚,想让我用这样的方式记住你?”
“我告诉你,鸣起,你若是死了,我很快便会将你忘了……你知道的,我闻堰向来心狠。”
“只要你一咽气,我即刻便下令将你草草葬了,然后另立新君,待朝局稳定之后,我便让母亲为我相看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娶妻生子,到时温香软玉在怀,谁还会记得你鸣起?”
闻堰的面上不断流下泪来,咬牙恨声道:“你想用死来让我记住你,我告诉你,我偏不……”
话未说完,榻上昏迷了整整十日之人,忽然间拧眉低低地咳嗽起来,紧接着便睁开了眼,边咳边抬起那双孔雀绿色的双目冷冷地望向闻堰,唇角逐渐溢出血来。
闻堰说了那样多的好话,鸣起都不肯醒,闻堰索性死马当活马医,软的不行便来硬试试的,没想到狠话没说几句,人竟便生生被气醒了——
“你醒了?……”闻堰愣在当场,心中还未觉出欢喜,便被鸣起唇角溢出的血勾得吓破了魂,转身朝外头高呼道,“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旋即又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摸出常备于袖袍中的白色鸿雁锦帕,为鸣起拭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喜极而泣道:“你莫要激动……我那是胡言的,我不会娶妻,我只是想故意气气你,我怎么说好话你都不肯理我,我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好在鸣起咳了片刻便止住了,他用一种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看着闻堰,那是一种闻堰从未在鸣起脸上见到过的神色,闻堰不由被看得心惊,捏着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来,唇角的笑也淡了。
“鸣起……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心中难受。”
“你昏迷时我同你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我没有不想要你,当日在御书房,我说要同你一刀两断,是因为你我皆是男人,龙阳之癖在大胤会被当成怪物的,你刚刚即位,你我之间的事若是传扬出去,对你有害无利,我是为了你好,我若知道你将你我之间的事看得这样重,我便不会……”
闻堰话还未说完,鸣起便将目光收了回去,突然间嘶哑地开口道。
“你想、让我,当皇帝……”
闻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鸣起眼角淌出泪,并未看他:“你哄我,是想、让我,当皇帝。”
“我不会、让你,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