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当他怀有身孕(第2页)
回到长安后的秦灼,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表示自己是个“正常男人”了。他的腹部更接近任何一个怀孕的女人,但他又不是女人。两个性别的部分特征后天性地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几乎快把他撕裂。那个早晨,他吃了两口酥酪,然后吐了个昏天黑地。萧恒急忙从朝上跑回来,正见他撑在榻边抱着瓷盂,眼泪挂了满脸。他抱着盂,萧恒抱着他,急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劲冲门外喊,请郑翁过来,今早吃了什么,怎么吐成这个样子?
郑永尚赶来,诊脉后检查了食物,一切没有异样,只能表示,这的确是一些正常现象,慢慢适应就好。
萧恒问他开点药吃,郑永尚这时候却不敢轻易用药了。平日的汤药其实都是些固本培元的滋补之物,说是药品不如说是补品。秦灼若没有生病,服药可能会对胎儿有损。
他能吃能睡时,吃朱砂煮的猪心是为了孩子。如今折磨成这样,不能吃药也是为了孩子。
我只是一个孩子的容器吗?秦灼很难受,但他又没法这么问。如果这时候谁说一句,既然这么难受就打掉吧——他都能想象到对方接下来嘲弄的语气——这不是你非要保的吗?
每想到这里,他就恨萧恒。要给萧恒脸色,要支使萧恒跑来跑去。似乎萧恒要劳动起来,他心里才有些空隙。有时候连阿双都有些看不过去,要帮萧恒一块收拾,秦灼便喝止她:让他来,谁的孩子谁来。
这时候,就要有他的自己人来劝他。陈子元见了也要说一句,萧重光也是够不错的,别说他现在这个身份,就算是普通人家,也难得有这么伺候老婆的。
这句话很刺耳,不仅为萧恒开脱,更把秦灼落在了他最不愿承认的位置。秦灼本就喜怒不定的脾气最近更加难料阴晴,当即冷笑:干的时候爽快,弄出人命来就想不管?这就算好的?他作的孽呢!
明明受罪的是我,明明吃不下睡不着浑身酸痛骨头都快被撑开的是我,他就做了这几件事,就值得所有人表扬一句——这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为什么这时候,我的痛苦却被漠视了呢?为什么他的付出被认为是珍稀的时候,我的负担因为怀孕,就变成了一种正常呢?
千百年后有句话——我们在这里不对它的对错或理论完善度作判断——它说“女人是一种处境”。如果从这句话出发,怀孕的确把秦灼变成了女人。这条生命落在身上足以让骨骼永久变形的重量,成为他们必须负担且不值得邀功的“正常”。
每当这时候,他就忍不住和萧恒比较。比较为了这个孩子,两人各自付出什么代价。
但实际上,秦灼常因不痛不痒的小事支使萧恒,极难受的时候,他反而不愿吭声。好一些的是,萧恒能及时发觉他的一些变化。每天松动筋骨和腿部的按揉都是他来做,半夜秦灼翻一个身,他就能立刻清醒,确认是不是哪里不好。但即使对萧恒,秦灼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情况。
一个夜晚,萧恒刚睡着,就感觉身边有动静。他匆忙起身,见竟是秦灼自己坐起来要下床,黑暗中有些手足无措,也有些羞耻和屈辱。
萧恒摸了摸褥子,当即明白了。他揭过大氅把秦灼围过来,从床底够过夜壶,说没事少卿,这是正常的,没事。
秦灼说,你出去。
萧恒说,你身子重了,我得看着。咱们两个有什么可避讳的,我什么没看过?
秦灼说,不行,你出去,我知道你的耳朵,你去院子里,你出去。
萧恒听出他即将崩溃的前兆,忙说,我出去,我出去,你一会喊我。
虽如此说,萧恒还是在秦灼自己收拾前赶进来,时间卡得刚刚好。他先帮秦灼换过衣裤,将他抱到外面的妃榻上,打水帮他擦拭清洁了,又把夜壶倒了、被褥换掉,将人重新抱回去。
秦灼仍避开脸,说,你别叫阿双经手。
萧恒说,我知道,我一会就去洗。
秦灼说,你听着呢,是不是。
萧恒顿了顿,说,没有,你别多想。
他们都知道这是个谎话。
秦灼沉默许久,叫他,萧重光。
萧恒搂住他,轻声说,我在这里,少卿,别怕,我在这里。
我……我……秦灼捂着脸哭起来,我怎么成这样了呀。
秦灼是个极其自尊的人,就算当年自尊不成,多少要撑一个人前的体面。就算是和萧恒——就算是和萧恒最失控的情事里,他也很少允许自己出一些丑态。现在这具突然无法自控的身体把他的自尊和体面全打碎了。
第二天早晨,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但从那之后,入睡成为秦灼的一个负担。一个无法控制的身体,和一个失去意识的状态。这完全是超出他承受范围的事。哪怕他竭力规避,这样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