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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九十七 小云(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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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秦灼没有见到萧恒。

潮州营兵分数路寻找,依旧没有萧恒踪迹。太阳一点一点坠下去,秦灼一颗心也一点一点沉下去。

人仰马翻之际,萧恒自己回来了。

夜间静悄悄,他轻轻推门而入,如常洗手更衣。他先前不这么讲究,和秦灼在一块后渐渐养成进门浣手的习惯。铜盆中残水未泼,是秦灼晚间剩下的,萧恒仔仔细细把手搓一遍,又拿手巾将手擦干。他面色毫无变化,直到和秦灼对视第一眼。

秦灼坐在榻边,将膝头账簿搁下,向他张开手臂。

萧恒双腿突然有千斤重,他慢慢走过去,像个逐渐融化的雪人,越来越矮,越来越矮。到榻前他的脊背已经完全佝偻下去,还没坐下就一骨碌倒在秦灼膝上。外头雨蒙蒙下着,屋里,萧恒身体微微蜷起,灯底下睫毛轻轻颤抖。

秦灼抚摸他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小孩子,轻声问:“晚上吃东西了吗?”

萧恒摇了摇头。

秦灼就问:“我陪你吃一点,好不好?”

萧恒不语,又摇摇头。

秦灼不迫他,柔声道:“那睡一会吧,好晚了。我抱着你。”

萧恒开口,声音很哑:“你看账吗?”

秦灼把簿子丢远,说:“我不看了,我想看你。”

萧恒鼻翼抽动,往他手臂里缩了缩,脸贴在他怀里,双手抱紧他。

秦灼哄小孩儿般轻轻拍打着他,忽然叫:“阿恒。”

萧恒身体一僵。

秦灼叫他六郎时总觉得是个依靠,但今晚他变成阿恒,那个从黑暗里纵身跃出、遍体鳞伤的男孩子,那个找到阿姊又失去阿姊的男孩子。她是被他害死。

秦灼知道他是这么想的。秦灼忽然好心疼他。他抚摸着萧恒的脸颊,蓦地,他垂脸轻轻吻在萧恒嘴唇上,只这么依靠了一会,都没有深入的意思。

萧恒叫他:“少卿。”

秦灼柔声说:“是我。”

萧恒仍叫:“少卿。”

秦灼道:“我在呢。”

“少卿。”

萧恒看着他,半晌,张了张嘴:“……我该死。”

他终于浮现出痛苦神色,低声吼道:“我该死啊!”

这个男孩子、少年人、男人,挛缩着伏在他膝上,失声抱头痛哭。秦灼俯下身,像鸟一样地覆盖他。

又是一夜雨声,有人睁眼到天明。天明之后云销雨霁,梅道然在一间破屋里找到了萧恒做了整日的活计,是他在为潮州阵亡将士钉棺后重拾的活计,也是他沦为影子之前替养母补贴家用的活计——打铁。炉膛里残灰堆积,躺着一把打断的剑。

苏小云的人生磨灭在动乱和历史里,而苏纷纷,居然代表所有的妓女名传千古了。但靠的不是帝王,是文人。李寒为她赋诗立传,她的美丽与悲剧为世人流传。也有人自发寻找过她的女儿,不过与萧恒、与世上众多哀怜不幸的人一样,不得而返。但萧恒仍会竭力寻觅她,像寻觅那不可能回归的曹苹一样,在绝望当中,锲而不舍地去救赎那微弱的希望。而在经历过个人绝望之后,萧恒动手斩断世间的绝望。他对买卖妻子之行大加整治,废除夫杀妻只流七年的陋制。他继续封禁所辖之地的公私娼馆,从玉升二年的潮州之地开始,直到奉皇五年,国朝取缔贱籍,并彻底废除娼妓制度。

再过数年,萧玠去行宫习琵琶,听宫人歌《小云曲》,只觉这样的女子身世,似乎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了。

但他仍熟知她的故事,如同熟知自己的故事;记得她的名字,如同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枯萎的鲜艳,霜打的春色。

未死的仗义,已灰的母亲。

行宫,琵琶弦声不绝,太子垂泪而歌:

山中寂寞雪,枝头寥落春。

纷纷都吹去,无处歌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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