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八十九 伤痕(第2页)
岑知简仍伏在地上,那张信笺被他捏作一团,像一颗母亲的心。
想必她是病危之际得知真相,故而发此泣血诘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除了她,岑知简不愧对任何人。
现在,此刻,他扭头看向她,她在棺木里悲伤地沉睡着。
他的母亲,惊厥之前该是怎样痛苦地想念他。
岑知简两只手捂在脸上,一段伤兽般的嘶吼从指缝中挤出。他听到有人要上前搀扶,却被梅道然制止了。他还听到,岑渊冷然的声音:
“当年岑丹竹遇险,阖族上下惊动。若非凶手出自身畔,谁能掌握他的行踪,避过众人耳目正巧给他种毒?若非事涉其子,吕氏何至于惊痛而死?我素来听闻婶母兄妹手足情深,但十数年却未见长公登门探望,这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无言面对吗?吕长公,这一条人命无数罪孽,你认是不认?”
岑松岩大惊,“吕舅,你当夜去见了三娘?”
吕择兰声音沙哑,“是,但三娘当时……”
“影子头目之事也当真吗?”岑松岩颤巍巍站起,脸上除悲痛外更是忧惧,“这如何使得……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陛下圣谕,上天有好生之德。罪魁投案自首,不论族诛。”岑渊面容冷峻,直视吕择兰双目,“这满门性命该当如何,全由长公定夺。”
静默许久。
吕择兰疲惫但清晰有力的声音在灵堂上响起:“我愿伏法认罪。”
吕纫蕙失声叫道:“兄长,非你之过为何要认!”
吕择兰走上前,替他正好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说:“我有一封信,你帮我寄给晁郎。”
满堂肃穆里,吕择兰挪动脚步,从岑知简面前站定。他微微躬身,叹息道:“丹竹,尽早回去吧。这是你娘唯一的心愿。”
岑知简面无表情,一滴泪水滑过脸颊。
吕择兰虽认罪,如今也解了实权,但到底是正经的金紫光禄大夫,岑渊不好将他越级下狱。对此,吕择兰却显得通情达理。
“请使君留裕一日,容我整理文书。若怕我跑了,请公人看管房屋即可。”吕择兰道,“明日清晨,我自请囚禁府狱,直至天使到来。”
他整理衣衫,对岑氏叔祖深深一躬,“今日亦是故人生忌,还望松岩公体恤,予我热酒纸笔。”
此事一出,岑氏族人皆对他避若猛虎,叔祖也是勉强应允。吕择兰转身,再向棺木深深三拜,便在公人监看下返回住处。
吕纫蕙仍是惊魂未定,匆匆追兄长离去。岑渊见此,也叹口气,向岑知简抱袖,“惊扰婶母之灵,实非晚辈之愿。但天理昭昭自然有报,吕长公认罪,婶母也能宽慰寸许。还请岑郎节哀。”
岑渊率众离去后,灵堂仍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色阴霾里。岑松岩忙叫人,“还不快把郎君扶起来!”
“叫他坐一会吧。”有人这么说。
岑松岩长长叹气,看向堂外的阴沉天色,“今日是发不了丧了。”
人们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告辞的告辞离开的离开,岑知简不管也不问。吕纫蕙的话如同惊雷的余音,犹在他耳中隆隆作响。
尽早回去。他说。这是你娘唯一的心愿。
可母亲怎么知道他要回来,吕择兰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别人也就罢了,吕择兰,怎么可能?
就算信不过他的手足之情,岑知简也很难相信这样一个曾经通过招安萧恒来终止战争的人,会是这样贼喊捉贼的真凶。
但他若不是真凶,他为什么要缄口认罪?
岑知简深深呼吸,几乎喘不过气。这时,梅道然终于他身边半跪下来。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顺着岑知简后背,眼睛却瞄定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