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十 果报(第2页)
室内烛火被拨明了,秦灼扭头,见男人的影子临榻坐下,投到窗上。耳边雨仍淅淅沥沥地没停,他开始考虑是去是留。
潮州一涝至此,朝廷如何也该派按察使调查救济,到时候想走也走不掉了。若朝廷不管不顾,自己还要留下来补这个窟窿吗?
但若是走,难道要数千南秦百姓再同自己流离奔波?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十年方在潮州立下如此基业,真的就这样前功尽弃?
他没想出答案。
天边透出一线曙色,像清油入砚池,墨上薄薄透亮的一层。萧恒再次推门而出,秦灼仍半靠在窗边,问:“是吗?”
萧恒走过来,缓慢点头,“我问过她,对小时候的事有点模糊印象,记得去看灯会,在春天的河边,有很多年轻漂亮的男人女人。她说话也有点长安口音,但这些年一直在南边,应当是小时候从京都生长起来的。除了那个胎记,我又摸了她的头骨,的确是十七岁的女孩子,和曹苹的生年也一样。”
秦灼问:“她对曹青檀还有印象吗?”
萧恒说:“想不起来了,但意识模糊的时候会叫阿爹。”
“她这些年……”
“被转卖了多次。”萧恒微微一滞,“先卖到江南做瘦马,后来旱了,收入也不如前,就发卖去了暗娼,病也是从里头染上的。从前叫什么也不记得,现在的花名叫阿霓。”
他语气依旧平直,秦灼却莫名心酸,问:“她原本的身世,准备告诉她吗?”
萧恒摇摇头,“人已经死了。”
秦灼像要去拉他的手指,到底只是倚在原处,轻声说:“但你把他的女儿找回来了。”
萧恒抬头,深深看着他,突然道:“回去休息吧,你很累了。”
秦灼怔了怔,愣愣瞧他一会,哑声说:“好。”
“再累也要擦洗。”
秦灼又点头,“好。”
这边还在屋檐下,萧恒已将伞撑给他,自己没有离开的意思,只目送他往院子另一头去了,直到秦灼将门关上才收回目光。那不是他目力的极限,但视线已经被房门阻断。
雨声喁喁,萧恒转头看向室内,女孩子抱膝垂发的影子映上窗。他眼神一暗,右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
阿霓的病并不好治,也不能见水。萧恒便亲力亲为,一应由自己照料。他一个男人,做这些多有不便,但这病会染人,他也不肯叫阿双。但好在事事注意,阿霓也渐渐好转起来。只是神情瑟缩,仍有些怕人。
出乎意料,秦灼却对这女孩子十分爱怜。一是因为恻隐,更多的却落在她的面容上。阿霓生了一张同他梦中月里的女孩子极其相肖的脸孔。他早年便冥冥感知,那会是他未来的女儿,如今瞧见阿霓,便像瞧见水中倒影真正的主人。
秦灼素来是这个性子,环环相扣的计划只信人力,但一些心证缘分之事,一股脑全丢给光明神信仰。说到底,玄虚之事,不过图个慰藉罢了。人活着够苦了,若慰藉还要真凭实据,何必给自己找这个不痛快呢。
经过邹五郎一事,吴月曙又登门造访一次,道谢之际更有和缓之意。伸手不打笑脸人,秦灼便将上次奏折一事揭去不提,也一副笑容同他周旋,俨然是捐弃前嫌的模样。
秦灼叫人给他奉茶,“使君可曾向朝廷请赐赈济粮?”
吴月曙叹道:“早就递了,不瞒少公讲,潮州已经五年没有收到过赈济了。”
秦灼皱眉问:“户部不管么?”
“在下上书问询过,户部却讲赈济粮年年发放,虽是陈米,但总够全州百姓一季之用,但这些陈米在下却没有收到分毫。朝廷也曾遣使调查,最后竟说在下监守自盗,高价将赈济粮兜售牟利,好发此国难之财。”吴月曙苦笑道,“少公问问百姓,应当都有印象,在下一度被停职查办,还是百姓闯去按察使衙门据理力争才替在下讨回的公道。”
秦灼思索片刻,“俗话说空穴不来风。我断没有使君中饱私囊之意,只是监守自盗的说法总要有个起因。”
吴月曙说:“这也是在下百思不解之处。在下亲自去找过督粮官,说是粮车被劫了。”
“既然有因,为何不曾立案?”
吴月曙涩声道:“这就是此案的荒唐之处。前前后后这么多次,督粮官却招供,劫粮的只有一个人。要知道运粮走的都是官道,更有官兵护送——一个人,还是在潮州境内,何其可笑!这样如同捏造的证词,朝廷怎么肯信?在下被开释之后,四处寻访售粮商人,这些人有的泥牛入海,有的堂而皇之什么都不怕,在下要跨州缉人,却经其他州府多次推搪。在下只能自行走访推演,发现私商兜售的陈米也远远不足朝廷下拨之数,剩下大半都失之踪迹。在下无法,向京中递折奏请面圣,五年了,却是毫无答复。这桩悬案多年不决,在下实在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门外突然有人问:“粮车被劫,是在潮州境内?”
吴月曙闻声抬头,见萧恒带刀走进来,点头说:“正是。”
“送粮的人里留了活口?”
“有活口,活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