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四十七 雪话(第3页)
“去去去,早先没听过吗?汤家女公子是命定做皇后的,国色!当年那么多王爷皇子抢破头去提亲,愣是从阁中候到今天。要我说,这是等着咱们陛下呢!”
梅道然兴致勃勃,叫萧恒一个眼神冻回去。
瓦锅已见了底,火苗依旧大盛,如一簇金黄烟火。萧恒给自己舀了一个碗底,便听几个上年纪的说:“咱们是觉得,陛下卝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大家伙都放心。”
“可不,就说咱们过冬。穿着浑家缝的,破几个窟窿心里都暖和。”
梅道然转眼看萧恒。火光绚烂,一小把一小把地爆。他那身海龙皮大氅磨平了风毛,火色一映,如同金缕衣。
又有人叹道:“俺临走前,家里的有了身子。不知道能不能赶到孩子出生。”
“这是老几啦?”
“老三,”那人顿了顿,“前头的都没啦。今年冬天又这样……俺怕赶不及,都没抱一抱,又要埋进土了……”
“呸!放你娘的屁!孩子们福大命大,哪有叫亲爹这么咒的!”
“陛下,”梅道然忽然打断,举粥迎着萧恒,像端起酒碗,“您金口玉言,说两句吧。”
众人都望过来,一时都寂了。
萧恒定定看他一会,将勺撂下,也将碗捧起来。他望着那人说:“长命百岁。”
那人也举起碗,泪已浮起来,连连点头道:“长命百岁。”
萧恒不太会说吉利话。他自觉命硬,怕说多了要妨。如此静了一会,吃酒般扬碗将冷粥喝尽,方道:“咱们加紧脚程,速战速决。”
众人纷纷效仿,竟如犒军一般。
萧恒望着碗底,沉声道:“孩子长得快,赶在会叫爹前,回去抱抱它。”
***
篝火如娘娘天眼,它渐熄了,娘娘目中金泪便淡了。
庙外风雪呼啸,远望黑白混淆。萧恒背在柱子后抱刀打盹,身边窸窸窣窣一响,接着有人挨着肩膀坐下。
萧恒睁眼,低声道:“叫范汝晖带领一千左卫留下抢险,其余人等明早启程。时刻监视,如有异动随时来报。”
安州与西塞乃国之重事,范汝晖曾外通郑君朱云基,态度摇摆,赌不起。
“陛下还真跟李渡白学坏了。金吾大将军带左卫,多损哪。”梅道然转着笛子道,“这么费心防着,还不如留他在京,带出来平添麻烦。”
萧恒看他一眼,梅道然啧声道:“以身犯险,情深义重啊。”
话音未落,梅道然笛子倒了手,捏出一封信,斜头看他,“今早新到的,八百里加急。这么大的雪,难为那些傻小子当成军报,轮流护了一天才回来。”
他伸个懒腰,提笛又走,边说:“那什么,我去替个值。陛下今晚左右睡不着,一会替我。”
夜深雪重,千里相同。萧恒呼吸像被冻掉,将信封细细拆开,抽出薄薄一张纸笺。
还是他先前写给李寒的那一封,交待寥寥,收尾草草。他怕人窥得,不敢多说,最后只问了句:好眠否?康健否?平安否?
最底下,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
一个又轻又小、似能被风吹走的“安”。
就这么一个字,足以从他心口再覆一层疤。信封里又抖出个小纸片,俨然是李寒行书:
精神、饮食尚可,好昼寝,或因孤枕耳。已代探腹,愈尖,若男。代告父安。阅后付炳。
他轻笑一声,将纸条团成银丸,丢入奄奄火丛。如香球掷入熏炉,幽幽吐作青烟。
信笺如同膏药,敷在左胸收了。萧恒隐隐听闻笛声,也提刀寻梅道然去了。二人静立一夜,无人有话。当着满天风雪,却灌了热酒般,再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