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附录(第1页)
我的盲点
——邱妙津简体版作品集·序
蒋勋
在文学的阅读上我有我的盲点。
知道是“盲点”,却不愿意改,这是我近于病态的执着或耽溺吧。
年轻的时候,迷恋某些叛逆、颠覆、不遵守世俗羁绊的创作者,耽溺迷恋流浪、忧愁、短促早夭的生命形式。
他们创作着,用文字写诗,用色彩画画,用声音作曲,用身体舞蹈,然而,我看到的,更毋宁是他们的血或泪,是他们全部生命的呕心沥血。
伊冈·席勒(EgonSchiele)的画,尺幅不大,油画作品也不多,常常是在素描纸上,用冷冷的线,勾画出锐利冷峭的人体轮廓。一点点淡彩,紫或红,都像血斑,蓝灰的抑郁是挥之不去的鬼魅的阴影。
席勒的画里是眼睛张得很大的惊恐的男女,裸体拥抱着,仿佛在世界毁灭的瞬间,寻找彼此身体最后一点体温。
然而,他们平日是无法相爱的。
席勒画里的裸体是自己,是他妹妹,是未成年的少女,瘦削、苍白,没有血色的肉体,褴褛破烂,像是丢在垃圾堆里废弃的玩偶,只剩下叫作“灵魂”的东西,空洞荒凉地看着人间。
人间能够了解他吗?
北京火红的绘画市场能了解席勒吗?
上海光鲜亮丽的艺术家们对席勒会屑于一顾吗?
或许,还是把席勒留给上一个世纪初维也纳的孤独与颓废吧。
他没有活过三十岁,荒凉地看着一战,大战结束,他也结束郁郁不得志的一生。
他曾经被控诉,在法庭上要为自己被控告的“败德”“淫猥”辩护。
然而他是无言的,他的答辩只是他的死亡,以及一个世纪以来使无数孤独者热泪盈眶的他的画作吧。
邱妙津也是无言的。
我刚从欧洲回台湾,在一次文学评审作品中读到《鳄鱼手记》,从躺在床上看,到忽然正襟危坐,仿佛看到席勒,鬼魂一样,站在我面前。
我所知道的邱妙津这么少,彰化女中,北一女,台大心理系,巴黎大学博士候选,这些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学历。
我所知道的第二个有关邱妙津的讯息就是她的持刀“自杀”了。
我们可以用“死亡”去答辩这个荒谬的世界吗?
于是,我读到了《蒙马特遗书》。
台湾战后少数让我掩面哭泣的一本书。
邱妙津的《蒙马特遗书》看起来不像是文学创作。有人告诉我——《蒙马特遗书》是邱妙津自戕后朋友整理的她的信件。我并不确定:她有没有意图这些信件有一天会被阅读。
沙特(J。-P。Sartre)在介绍《繁花圣母》的作者惹内(JeanGenet)时特别强调了文学的“非阅读动机”。
惹内是弃儿,是街头男妓,是小偷扒手,是罪犯,当他关进监狱,在天长地久的牢房里,他开始书写,写在密密麻麻的小纸片上,数十万字,然后,被狱卒发现了,一把火烧了,他无所谓,继续书写。
创作到了没有阅读者,诗没有人看,画没有人看,你还会创作吗?
十三亿人口的中国,没有人懂你,你愿意多懂一点自己吗?
惹内的文字流传出监狱,引起法国上个世纪最大的“文学”震撼。
文学不是为了“文学”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