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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六书(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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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巴黎的头几个月,希腊籍的同学Andonis,长着健壮的身体和俊美的脸蛋,开门见山地要我的身体。我早和他说过我爱女人的身体,他说哪有这种事,骂我太保守,“身体”就是“身体”,只有能不能吸引人、能不能使人欲望的“身体”,哪有什么男人的身体、或女人的身体之分。性和爱之于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官能,性是冲动,是肉体的快乐(他指指他的下体),爱是情感,是灵魂的快乐(他指指心),两者基本上是独立开来的管道,但联合起来更棒。我还是使他快乐了,但他挫折:“难道我的身体还不够美好吗?”

我摇摇头。

“Zo?,或许你不懂得单纯肉欲的美好,你从来没经验过酒神戴奥尼索斯是什么,我不相信你所爱过的女人哪一个有比你更大的能量能把你带到酒神那里。”他赌气地坐在墙角,“Zo?,Zo?这个字不是希腊文‘生命’的意思吗?你真懂得Zo??”

他们两个都是对的,也都不全对。要带我去酒神那里的,也是一个女人。

***

昏暗间我看见Laurence在塞纳河里撩拨她的头发,就像她平常说话说到激动处,就会用双手将垂在额前的发拨到两边;在水中和在陆地上都一样,她都在为自己加上中止符……她的皮肤是晒得均匀的浅咖啡色,比头发的棕色更浅更柔滑,在这春天油绿满树、绿叶阔绰妖舞的塞纳河两岸,在这巴黎人文化巅峰的灯光艺术里,Laurence犹如一尾在千万片颤动的黄金叶间翩翩跳跃,逆寻光之流域的鱼……俯游时露出她臀部无懈可击的弧线,河水从她的背脊滑开又滑开……想用双手触摸那弧线,想用唇吸吮那弧线,想用灼热的阴部去贴住她背脊的弧线,无论她是谁……仰泳时,乳房的形状默默地划开水流,我想她是兴奋的吧,乳尖翼翼地燃点着,腰部肌肉随着空气的吸吐而收缩凹陷,风旋仿佛鱼梭织响,仿佛Laurence姣美的线条在纺织着水流……

原彦:“男人的身体就不美吗?你难道不懂得男人阴茎勃起、抽动和射精的美吗?男人身体的美难道占据不了你的灵魂?”

男人身体的美我能欣赏,或许我更有天赋能被女人美的细节打动吧。原彦。

Andonis:“唯有男人肌肉兴奋时所产生的力量才带动得了你的身体,因为你是一个这么勇敢、这么有力量的女人!”

没错,你所相信的并没有错,过往我的确不曾遭遇有足够力量的女人,不曾使我身体里蕴藏的力量被带往酒神那里。Andonis,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仍不是男人的问题。

Laurence的身体太自由、太有力量,远远超过我的身体,且是如此具官能与性感之美的身体,仿佛她身体的每个细节都是经过我的同意与赞美而设计出的。无论她是谁,我的身体都会激烈地欲望她的身体,欲望着进入她那太自由、太有力量的内里,欲望着自己的自由与力量被她更加地打开,欲望着两具身体在相对称的自由、力量里飞翔、打架……

从此我明白:热情所指的不是性欲的表现、不是短暂的激烈情欲。热情,是一种人格样态,是一个人全面热爱他的生命所展现的人格力量。

Laurence的完全自由与力量正是从她的热情之中流泻出来的,而这种热情的形态也是符合我自己的热情形态的,且她更强于我,而令我一触及她即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分泌张紧,身体仿佛瞬间成熟爆满欲望之流……

是的,在positive(阳)—passive(阴)的意义上,Laurence的热情形态更positive于我,她的热情更饱满、坚实于我,而使我的身体在与她接触时能够成熟到我过去所无法成熟的全部缝隙。这些缝隙,是过去男人身体将我作为一个女人身体而进入的时候,或是在我最热烈地与一个女人相爱的时候,都不曾成熟显现出来的缝隙,这些缝隙也是使我生命热情爆烈的基本骚动啊!

热情。不是男人身体的,也不是女人身体的。不是性器官的插入或接受,也不是肉体的力量大小或性分泌物多寡。不是一个人对他人、对外在世界所表现出来的强弱形式。热情更是一种品质,一种人在内部世界开放能源的品质。而我所寻求于人类的热情类型,是近似于我自身的,它不一定在男体身上,不一定在女体身上。未曾遇见Laurence之前,我以为那必定是在一个女人身上,Laurence使我的身体成熟时,我才明白这个人不必定要是女人,是因为她热情的品质冲撞开我热情的潜量,而非她是个女人。

***

Laurence知道我在写一部小说,每隔两三天她就会到我的住处来陪我。三月时她在忙中心里筹备的“同性恋电影节”,征求剧本创作,筹备艾滋病募款晚会;五月时她又在忙“为艾滋病而跑”马拉松,我想六月底的“同性恋骄傲日”会让她忙得更厉害。她不但是新成立不到一周年的“同性恋中心”的长期义工,也是社会党在巴黎总部的行政助理,五月为了替LionelJospin竞选总统,她忙得患了胃病而躲在我这里好几天。选举揭晓当晚,五月十四日吧,她听到右派共和联盟的Chirac赢了Jospin,她只从床上跳起来,把她同时打开的电视和广播电台关掉。

“结束了,一切结束了,我不可能再有另一个十七年可以奉献给社会党。”

她走到我的工作台前,翻开我的小说手稿,请求我用中文朗诵我的小说给她听,我说第一书到第十书都寄出去了,手稿里只有第五、第十一书,以及正在写她的第十六书了,她说没关系,等我死后到地下去念给她听。她坐在我黑色的工作椅上,我坐在地毯上,把手稿摊在她膝盖,一书一书地念,完全不懂中文的她安静地听,甚至不太敢呼吸,只偶尔搔搔头发。

“小说写完,我带你去希腊旅行,好不好?”她说出口,几乎是紧接着我念的最后一个句子。

我们蹑足钻进浴室,水冲淋着我们各自的裸体,她亲吻我的全身,两耳、发根、脖子、乳头、脐间、小腹,及背部……她总是要我先坐在椅子上,任她以发烫的舌头舔遍我的全身,使我的身体足够兴奋、足够渴望她,再轻轻牵起我的手,带我到床上……她的手臂很长很有力,当她环住我的身体,那力量似要把我的灵魂逼出,她在我耳间喃喃念着些黏腻的法文单字,她的舌头是我仅遇过带电的舌头,当它勾缠住我时,我身体里的灵魂真是在飞翔,Tarkovski最后一部电影《牺牲》(Sacrifice)里,有老人去向玛丽亚求救的一幕,玛丽亚以身体安慰老人,两人就在床上腾空飞翔起来……

她知道在什么恰当时机贴住我,而能使我在那一刹那震颤起来……她知道在她自己身体激动到什么状态时,钻身到我的下身,如一尾短蛇般迅疾滑行在我最宽阔的流域间……她知道循着什么样的韵律在什么时间点上进入我,梳刷那奥里所有的曲线、皱壁、沟渠,缘着它兴奋的陡坡上升蓦然插上一面红色的旌旗,圣母之繁花无性相生殖而累累地涌出狭秘的宫殿……

***

Catherine用一把我送给她的古董匕首割断自己的喉咙死了。

一九八七年六月六日中午十二点。死在Lyon医院的病床上。三十二岁。

她刚生完第一个男宝宝。在医院休养的第二个礼拜。

来巴黎的第五年,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她和另一个女人,也是我的同事,光溜溜地在我的床上。原来她们的关系已瞒着我偷偷地进行一整年了。当晚,我没再多说什么,任她怎么跪在地上哭叫求我,我收拾好我的东西叫了另一辆计程车,当晚就搬离巴黎到更北方叫Lille的城,不再和她联络。后来听朋友说她回去Lyon老家,接受她父亲为她安排的政治婚姻,嫁给他们世家的儿子,一个她儿时的玩伴,也是未来她父亲在Lyon共和联盟势力的接棒人。在Lille那一年,我过着完全封闭独居的生活,每天都坐在阳台上守着日出和日落,企图自杀过两次,都被我的老房东救起,那时我不相信自己可以和世界和解,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把自己救活,再活下去……因我太了解自己诚实的个性,而世界又太愚蠢太丑陋了,之于这种冲突我几乎是无能为力啊……

一年多后,Catherine生育完,透过我的家人传话给我,请我去看她一次。六月五日中午,我捧着她最喜爱的一大捧香槟色玫瑰走进她的病房,把花插起来,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表示要走,当我在她两颊各亲吻一下以示告别时,我轻轻说出唯一的一句话:“Jetemmerdebeaucoup!我厌恶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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