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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迫自己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囡囡在一旁睡得香甜,她起身披上外套。
起身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萧云离坐回床边稳了稳,这具会疲惫、会恐惧的血肉之躯,却要承担近乎神明的抉择,而神明,本该是没有例假也不会失眠的。
她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关上了房门,走向了朝天门宣言的指挥台。
指挥台上面,有几个玩家在挂机,玩家最中间,是[少林成男·沉舟舟]。
他头上顶着济世菩萨的彩虹特效,单手合十,秃盒子在黑夜中宁静古朴。
萧云离站了一会儿,看几个玩家都没有上来试图触发任务,确认他们在挂机之后,萧云离便走到另一侧。
江风猎猎,吹得她额前碎发不断拂过面颊。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看过脚下的城市。
基地的钢铁城墙外,还挂着洪水冲刷留下来的淤泥和杂物痕迹。
低洼处的积水尚未完全退去,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污浊的粼光。许多熟悉的窝棚、板房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断壁残垣泡在泥水里,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土腥味、水腥味,那是白天幸存者们焚烧丧尸尸体和变异鱼尸,喷洒消辐剂留下的。
但在这破败之间,确实有驱寒取暖的篝火点点,影影绰绰的人群在火光旁忙碌,用简陋的工具,或者拜托异能者在泥浆里翻找、挖掘。
这里是……废土啊。
萧云离说不出此刻的心情,那些失联的数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具体的景象。
失去家园的人,在泥泞中试图打捞一点点过去的痕迹。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我是不是……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好一点?如果我更厉害……是不是能救下更多人?
江风似乎更烈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萧云离的兜帽被吹得微微颤动,与身上的睡衣摩擦出细碎的声音。
在这微响中,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怎么了?指挥官?”
萧云离抬头,是[沉舟舟]。
他今天没有戴“假发”,少林的光头在过分明亮的月色下泛着柔和洁净的光晕,一身朴素的初代“秃盒子”外观,衬得他好像从超尘出俗的水墨写意画中走出的禅者。
月亮太亮了,亮得能看清他微微低垂的、纤长的睫毛,也亮得让他靠过来的距离显得……过于清晰了。
萧云离呼吸微滞,心跳仿佛漏跳一拍,随即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她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来自何处,迅速将兜帽往下拉了拉,刻意平稳了声音:“失眠了。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像熟人间的寒暄,她应该装NPC的,不能跟玩家过于熟络的,否则一旦闹出舆情来,恐怕又要再闹一出[蜕骨事变]。
她立刻干咳一声,近乎生硬地将头转向另一边,目光投向山城遥远的、闪烁的篝火。
[沉舟舟]似乎将她的无措尽收眼底。
他极其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恰好停在一个既能交谈、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礼貌距离。
夜风趁机填补了拉开的空隙,带来下方隐约的、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基地里守卫换班的吆喝声。
他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与凝视从未发生:“工作推进得比较困难,耗时太长了,越来越没办法控制期待值了。”
不愧是老玩家平均年龄32岁的游戏。
萧云离顺口接话,保持NPC样子,说一些万金油安慰人的话:“那就降低一点期待值好了。”
[沉舟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语速变得极慢,似乎在斟酌用词。
“可是期待……很难管理。当你为一份不可控的工作付出太多时间,看着它从无到有,从破碎到初具轮廓……你就会忍不住开始幻想彻底完成时的样子。”
“幻想得太具体、太美好,以至于等待都变得难以忍受。”
顾沉舟拉近视角,屏幕上,萧云离被阴影遮掩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易碎的坚定,抿紧的唇线,微微颤动的睫羽,都透露出她此刻平静下的波澜。
这么耀眼的她……也会迷茫吗?
“我会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可以做得更好?是不是如果我再强大一点,让游……项目再多一点人,我再多学一点,多靠近一点。”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的那天会不会来得更快一点?”
他的语气很轻,一个接一个的“一点”,却像漓江那天绵密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萧云离心中那些翻滚却未曾言明的自我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