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怒火(第2页)
陈隋玉直起身,热情而自然地挽过萧韶的手臂。同为女子,她内心极为佩服这位杀伐果断、有勇有谋的长公主,只是觉得她性子过于冷硬了些。但在自家二郎面前,萧韶那身扎人的锋芒总会不自觉地收敛。京中人都说长乐公主喜怒无常、难以相处,陈隋玉却觉得,与萧韶这般直来直往之人交往,反而简单舒心。
“诗会之事,二郎一直耿耿于怀,想当面向殿下致歉。可惜他身子骨不争气,不过被他父亲责打了几下,竟就病得起不了身,高热反复,药石难退。”陈隋玉一边引路,一边叹息,言语间刻意夸大了王玄微的遭遇,“我自作主张请殿下过来,也是想着……心病,或许还需心药来医。”
“王大人素来铁面无私,想必下手是重了些。”萧韶步伐越发匆忙,心底却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埋怨。她捧在心尖上、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元景哥哥,即便是他的父亲,又怎能如此责打?王肃他怎么敢!
见萧韶脸色骤然阴沉,陈隋玉心知她是迁怒于夫君了。按照礼节,本来萧韶亲临该夫君前来迎接,只是他们也怕萧韶看到王肃后会生出怨气,这才让她一人前来。当下也只能拨转话头,温言道:“此事确是二郎不对,他也已受到教训了,还望殿下……莫要再怪罪于他。”
萧韶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此事……追根溯源,并非全因元景哥哥而起。我又如何会真的怪他。”
萧韶暗叹一声,她又何曾真的怨过他什么。
两人并行,很快便到了王玄微居住的院落。但见前后翠竹掩映,满目苍碧,风过处飒飒有声,一片清凉幽静。若林砚在此,定会愕然发现,这院落的格局意境,与他所居的听竹苑,几乎如出一辙。
微风携着竹叶清香飘入房内,但此刻屋中的两人,显然都无心感受这份雅致。
王玄微面色苍白地趴在锦榻上,褪至腰际的衣衫下,露出背脊处一道已然结痂的红色伤痕。
贴身小厮墨竹捧着一盆清水,低头侍立一旁。柳思思坐在榻边,正用指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药膏,眼中泪光盈盈,时不时低声抽噎一下。
“二表哥,都是思思不好……累得你受这般苦楚。”她语带哽咽,纤弱如葱管的手指沾着冰凉的药膏,轻轻拂过那仍有些红肿的伤处,动作刻意放得极缓,“表哥待思思的恩情,思思……此生定当铭记于心。”
王玄微阖着眼,沉默片刻,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背脊的伤口上,引得他肌肉微颤,才皱眉低声道:“你在隆阳照顾外祖父多年,初来西京,我自当照拂。此事不必再提,更无须愧疚。”
“表哥本不为名利,只为全一份兄妹情谊。那长乐公主……当时只需稍作通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岂非皆大欢喜?何苦非要当众撕破脸皮,闹到这般田地,让表哥受罪,也让王家颜面无光……”柳思思声音柔婉,话里话外却将矛头引向萧韶。
萧韶刚走到院中,这最后一句话恰好清晰地飘入耳中。她匆忙的脚步,倏然钉在原地。
元景哥哥的屋里……为何会有女子的声音?而且看着似乎十分亲近私密。
“殿下?”陈隋玉不解,轻声唤道。
萧韶猛地抬手,制止了她出声,只凝神静听。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再无阻碍地传来。
“萧乐真……”王玄微低哼一声,语带疲惫与毫不掩饰的斥责,“她行事向来只顾自己痛快,任性妄为,何曾顾忌过他人感受?”
他想到三年前,萧家当时已经赢得了天下,除了逃亡羌地的绥帝父子,其余皇室男丁尽数死绝,女子本可以充为官妓,萧韶却对她们赶尽杀绝,最后无一生还。
那也是他们第一次爆发激烈的冲突。
萧韶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僵立原地。这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心中。
她任性妄为,从不顾忌他人感受……
那这些年,她为他付出的一切,为他忍耐的一切,为他改变的一切,又算什么?
似是察觉王玄微语气中那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柳思思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王玄微搁在榻边的手臂,声音越发柔软,带着刻意的安抚与引导:“殿下她……是不是还在记恨思思?记恨那日宴会上,表哥因为替思思解围而冷待了殿下?”
“你性子软,母亲又专门叮嘱,自是该多顾着你些。”王玄微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伤后的虚弱与一种莫名的烦躁,“萧乐真她身份尊贵,性子强势,在这京城之中谁能让她吃亏,她又如何需要我照顾。”
陈隋玉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这柳思思怎么会出现在二郎房中,他们两人何时这般亲密了,二郎说话又为何这般不注意分寸。
她想要阻止,却知此刻闯进去更为不妥,只能焦灼地看向身侧的萧韶。
“殿下……”陈隋玉转过头,眼睁睁地看着那张担忧急切的明丽脸庞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只剩下深潭寒水般的死寂与冰冷。
萧韶双手一点点地用力、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