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探究(第2页)
饶是安娘素来冷漠,也不禁面露忧色:“萧韶此人,喜怒无常,性情狠戾,谁知道她让你入府安的什么心思。”
她想到什么,正色劝诫:“据说那镇安司的监牢有火牢、水牢、暗牢、石牢等十余种,每种都极其恐怖,皆是由萧韶亲手设计,你入府后务必小心,切莫泄露身份。”
林砚默默穿好干净的衣衫,动作间牵动伤口,却连眉头都未曾再皱一下,淡声道:“无妨。一旦找到宝物,即刻离开便是。”
此事了结,他不会再同她有任何交集。
倏而风起,窗外梨花簌簌而落,飘散一地。
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攥紧成拳,将所有纷杂的思绪尽数压下,顷刻间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心无旁骛、只以阁主命令为重的九霄阁少阁主。
*
亥正时分,夜已深。
一轮清冷的孤月高悬天际,洒下素练般的寒光,笼罩着沉睡中的西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偶尔划破长街的寂静,更显夜色沉凝。
王家宅邸坐落于西京城永崇坊。这百余年来,西京城已换了六任主人,世家门阀曾辉煌一时,对皇室可听诏不听宣。可经历了朝代更迭,尤其是黄刘叛军攻破西京后那场针对世家的大清洗,仍能维持住表面荣光的,便也只剩下王家和容家等寥寥数族。
书房内,王家家主王肃坐于主位,眉头紧锁,神情严肃:“今日诗会之事,我都已然知晓。”
王夫人陈隋玉出自颖川陈氏,纵然陈家已然败落,她骨子里的世家风骨与决断力却未减分毫,在王家仍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二郎,你今日做的,委实过了!”
“娘!”王玄微双目微睁,难以置信。陈隋玉素来宠他,连句重话都未曾说过,何时像今日这般严厉指责?难道是萧韶派人来告状了!
知子莫若母,陈隋玉一下便看穿他的想法:“今日之事,京中早已人尽皆知,何需殿下亲自告知?”
“儿子都是按母亲吩咐,照料表妹。”王玄微不服地辩解。
一旁的柳思思也泣声道:“姑母,思思初入京城,您心善,让表哥带我去宴会上多结识些朋友。若是今日思思沦为后三名,岂非适得其反,丢了您和姑父的脸面?”
陈隋玉一阵无奈。长女王衡入宫为妃,二房家的几个女儿尚且年幼,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让性子单纯的王玄微去照料这个心思活络的外甥女。
最终只能斥道:“照顾思思有千百种方法,代笔舞弊如何使得!”
王玄微清峻的眉眼皱起,带着几分执拗:“我并非为名为利,我以为……她看到后,自会明白我的意思。”
萧韶应当是那个站在他身边,懂他、理解他、支持他的女子。
陈隋玉看着一脸倔强的二儿子,只得无奈叹气,这儿子当真是被她保护得太好了。
“逆子!犯了错还不知悔改,强词夺理!”王肃猛然拍案而起,声音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请家法!”
“姑父!表哥身子弱,受不住打的!”柳思思惊呼一声,吓的花容失色。
“这顿打,他受得住要打,受不住,更要打!”王肃语气沉痛。
王玄微倔强地从椅上起身,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上,“要打便打吧。”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王肃痛心疾首。
“明日,去公主府,向殿下道歉认错。”陈隋玉一脸严肃,“还有那个叫林砚的少年,也是受你牵连,你当一并上门致歉。”
“我不去!”
“萧韶今日让表哥这般出丑,她还未向表哥赔礼,凭什么要表哥去!”柳思思抢白道。她知道,表哥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你和殿下……怎么就闹成这般模样了?”陈隋玉语气缓了缓,带着不解,“当初黄刘叛军进城,若不是萧家派军及时护着王家——”
“只怕王家早已灭门了,是吧。”王玄微跪于地上,神情冷漠地接过话头,“可是母亲,萧韶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温柔、需要人爱护怜惜的萧韶了!她现在是一个手段残忍、阴狠毒辣的……毒妇!”
“二表哥,你定然是误解公主了,”柳思思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她毕竟是个女子,手段能有多残忍?”
王玄微眸底翻涌着深刻的厌恶与一丝被掩盖的恐惧,几乎将在场众人震住:“我曾撞破她拷问犯人,她为了逼问出九霄阁的据点,竟用烧红的烙铁……将那人反复烫晕过去,泼醒后继续,直到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肉!”
他一字一句地讲述,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明明窗外无风,众人却瞬间感到一股凉意窜上脊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过了许久,陈隋玉才叹声道:“二郎,如今天下虽看似一统,可各方势力仍旧虎视眈眈。殿下身处其位,行事看似狠辣,实则是为了江山稳固,社稷安宁。这些……你要试着去理解。”
这个儿子自小沉迷琴棋书画,只知风雅乐事,哪里懂得民生多艰与权术场下的暗流汹涌。更何况,王家早已今非昔比,容家主任右相,王家却只有王肃在翰林院任职,清流文人地位高崇,却无多少实权。虽有余荫尚在,却早已不是那个能一呼百应的顶级门阀了。
“这其中道理,你竟还没有一个女子想得明白。”烛火摇曳,映照着王肃略显苍老与疲惫的脸庞。
王玄微神情微微一滞,挺了挺脊背,淡声道:“等她下次相邀,我……会去赴约。”
“等她下次相邀?”王肃瞬间怒从中来,随即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你凭什么认为经此一事,殿下还会主动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