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第2页)
剩下的那些,原是打算留给宝玉。
林丫头再有福气,那也是泼出去的水,如何比得了宝玉。
宝玉虽生在公侯之家,可将来的路,哪一步离得开银子打点?科场、仕途、人情往来,处处都是无底洞。她一个当娘的,若不替亲儿子算计周全,难道还指着别人替他打算不成?
偏偏老太太拿元春的前程敲打她,她纵有千般不情愿,也得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一些。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口发闷,头也隐隐作痛起来。
她略一思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玉钏低声道:“我有些头晕,怕是晌午没歇好。去把前儿大夫开的安神丸取一丸来,用温水化了。”
又吩咐彩云,“去开箱子,把预备给林姑娘的那份嫁妆单子找出来。”
她服了药,又在榻上靠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力行开了,脸色也该显些疲态,这才起身,搭着玉钏的手,慢慢往荣庆堂去。
进了荣庆堂,贾母正端坐榻上。
王夫人上前请安,声音比平日虚弱了几分:“给老太太请安。不知老太太唤媳妇来,有何吩咐?”
贾母让她坐了,打量她一眼,问道:“怎么脸色瞧着有些乏?可是身上不自在?”
“劳老太太挂心。”王夫人顺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勉强笑道,“许是年下事杂,有些累着了。刚用了丸药,这会子好多了。”
贾母点点头,并不多绕弯子,只道:“叫你来,是为着玉儿的事。问名、纳采、纳吉都过了,接下来便是纳征。宫里抬了规制的聘礼不日将至,玉儿的嫁妆单子,也该送进宫了。你如今可有个齐全的章程?”
果然是为这个。
王夫人心下一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示意玉钏将嫁妆单子呈上,道:“正要回老太太。单子拟了个大略,请老太太过目。只是……”
她停顿片刻,眉心微蹙,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依着宫里这般抬举的规格,若要样样匹配,件件出彩,所费实在不赀。”
“公中这些年进项有限,开销却大,老太太是知道的。媳妇这些日子左盘右算,将能动用的都归拢了,勉强凑出些来,只怕离宫里的期许,尚有不及。”
“媳妇无能,正为此事焦心,又不敢声张,这些日子心口总是慌慌的,夜里也睡不踏实。”
她说着,气息微微促了些,倒真有几分心力交瘁,忧思过度的模样。
“媳妇也知道,此事关乎府里体面,万万不能轻忽。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银子……它不会凭空生出来。”
“玉儿自是千好万好,咱们也盼着她风光大嫁。可若为了这份嫁妆,掏空了府里的根基,将来……媳妇只怕更难向老爷,向祖宗交代。”
她避重就轻,半句不提林家财产的去向,只将嫁妆的难处,一股脑儿推给公中的进项。
贾母接过嫁妆单子,却并不急着翻开,只拿在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王夫人脸上。
王夫人被看得有些发慌,忙垂下眼,只作不适,轻轻咳了两声。
良久,贾母才缓缓开口:“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有些话点到即止,不必我这老婆子耳提面命。可今儿个瞧着,倒是我高估了你。你是真不怕你大姑娘在宫里丢脸,也不怕咱们贾家跟着没脸。”
贾母说着,冷笑一声,把单子往案上一扔,眼角眉梢尽是嘲讽:“这单子,想来我也没有看的必要。光鲜也好,寒酸也罢,都是纸上文章。我只问你,到底预备了多少银子,给玉儿办这份嫁妆?”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面上强撑出来的病容几乎要挂不住:“老太太这话,媳妇万万不敢当!”
她声音微颤,急急辩道:“玉儿的事,媳妇日夜悬心,只怕有半点不周到,辜负了老太太的托付,也带累了玉儿的终身。”
她越说越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媳妇绞尽脑汁,从各处腾挪挤压,好歹凑出来十万两银子!媳妇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关乎阖府体面的大事上耍心眼啊!老太太若不信,只管叫人去查账,若有一丝一毫昧了心的,媳妇甘愿受任何责罚!”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心里却飞快地拨着算盘:十万两银子,这数目说出去,任谁也不能说贾家刻薄了外孙女。自己手里还能稳稳留下二十万两给宝玉。
她已是仁至义尽,谁都别想再让她多掏一个子儿。
贾母静静看着她哭诉,缓缓勾起唇角:“十万两,你真是费了好大的心思。”
王夫人哭声一滞,抬起眼偷觑贾母神色,心里暗暗琢磨:老太太这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瞧那嘴角,分明是带着笑的,想来……这关算是过了罢?
正暗自庆幸,却听贾母又开了口。
“你明儿去薛家走一趟,就说我看宝钗那孩子,行事稳重,心地宽厚,配咱们宝玉倒是天造地设。若是他们有心,肯拿出二十万两来成全这段姻缘,那宝玉这终身大事,便算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