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第2页)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已点了灯。雪雁端着热水进来,身后两个婆子捧着衣裳首饰,依次而入,轻轻陈于案上。
黛玉披衣起身,人犹在惺忪之间。昨夜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方朦胧睡去,她阖着眼,由着雪雁服侍梳洗。
一室寂静里,只闻得铜盆轻响,衣料窸窣,偶尔窗外一两声更鼓,远远地传来。
琥珀一早便过来了。
紫鹃的病虽已有了起色,到底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刘院判叮嘱仍须静养半月。老太太思虑周全,便将自己身边的琥珀拨了过来,随黛玉入宫。
琥珀是贾母跟前的大丫鬟,行事稳妥,礼数周全,宫里进出的规矩也见过几回。
此刻她立在黛玉身后,对着镜子细细端量了一回,又伸手替她正了正鬓边的钗脚,后退半步看了看,方轻声道:“姑娘这一身,妥帖了。”
黛玉缓缓睁开眼,看向镜中人。
金凤衔珠,步摇垂翠,鬓边簪花,层层叠叠,俱是太子妃应有的体面。
黛玉望着镜中那张脸,熟悉的眉眼,却因这一身华彩,平添了几分陌生。
烛火微微跳动,镜中人的眸光也随之轻轻一晃。
她仿佛有片刻的恍惚,不知是自己在看镜中人,还是镜中人在看自己。
外头传来婆子声音:“老太太那边已备好,请姑娘动身。”
黛玉起身,往外走去,琥珀和雪雁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出了垂花门,马车已在安静候着。琥珀扶着黛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断了外头的沉沉夜色。
马蹄声起,辘辘驶出荣国府。
黛玉靠着车壁,阖目养神。琥珀与雪雁默然分坐两侧,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便又各自垂眸。
行了许久,马车缓缓停住。外头传来引礼太监尖细的声音:“请贵人下车,步行入宫。”
琥珀扶黛玉下了马车。
宫门高峙,在微明的天色中投下沉沉暗影,黛玉仰首望去,只觉那门楼巍巍压下来,迫得人无端屏息。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等已被几个小太监引着,往一旁的偏殿去了。
黛玉正要跟上,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林姑娘请留步。”
一个小太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含笑道:“林姑娘,请随奴才这边走。太后娘娘一早便有吩咐,待林姑娘来了,不必往偏殿候着,直接去寿康宫便是。”
黛玉微微一怔,旋即垂眸,轻声道:“有劳公公。”
琥珀上前一步,袖中暗暗递过一个荷包,塞进小太监手里。
那小太监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奴才不过是奉命行事……”
琥珀只笑着不接话,将那荷包又往前递了递。
小太监推辞再三,终是收了,入手一捏,分量不轻,心里便有了数,不是寻常赏钱。当下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眉眼俱弯。
这差事,是他一早抢来的。
他在这深宫摸爬滚打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抢这差事,原只为在太子妃跟前露个脸,日后好有个攀附的机会,便是没有赏钱,也是值了。
不曾想,这位太子妃出手竟这般大方。他忍不住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
晨光熹微,映在太子妃的侧脸上,眉是弯弯月,眼是盈盈水,月与水之外,更有一种清辉,仿佛月光落在水面上,明净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只看了一眼,便连忙垂下眼去,心跳却快了几拍。
宫里人嘴碎,太子妃的事他听过不少。都说她的经文字字菩提,感动了神佛,太子殿下才从病中转危为安。
他原只当是传闻,听得再多,也未放在心上。不料今日一见,才知那话竟说得浅了。
这样的人,便是没有那经文,也是要让神佛多看几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