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第3页)
王熙凤在一旁觑着,忙笑着打圆场:“老太太说得是。更何况,紫鹃那丫头和林妹妹是打小的情分,她好了,林妹妹才能安心备嫁不是?”
贾母听了,不置可否,只凝目盯着王夫人,沉声道:“玉儿如今是已正名位的太子妃,论尊贵,阖府无人能及。你今儿这些话,在我跟前讲讲,我只当是无心之言。往后若再妄议太子妃,便去佛堂静静心,好好学学规矩。”
王夫人身子一僵,应了声“是”,略坐了片刻,便告退了。
出了贾母的院子,她面沉如水,一路无话。周瑞家的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入了夜,黛玉看着紫鹃服了刘院判新开的药,沉沉睡去,方掩门出来,回到自己房中。
此时万籁俱寂,只窗外偶尔几声更鼓远远传来。
她倚在床头,就着烛光,轻轻展开太子送来的那封信。
信笺上墨痕犹新,字迹她再熟悉不过,笔意清隽,风神秀彻,只是不似往日那般端严,笔意舒展处,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润来。
“玉儿亲启:
得书甚慰。
知侍女抱恙,已命刘院判前往诊视。此人于内症颇有经验,必当尽心,卿且宽怀。
前事种种,原是我之过。一笔勾销四字,我思之再三,心中虽有千言,笔下却不知从何说起。
卿之意,是释嫌,是两清,我猜度良久,终不敢妄断。然则,无论卿意何如,我心已定,不复他移。
腊尽春回,岁末宫宴在即,只待届时当面一诉。
冬深寒重,惟愿卿安。
又及,今日方知卿名黛玉。黛者,远山之色;玉者,石中之华。想来青山含翠,蕴玉生辉,大抵如是。
明昭手书”
黛玉将信从头看毕,撂在锦被上。
信笺静静躺着,她的目光却不肯安分,躲躲闪闪地绕了几圈,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落回那一处——
“我心已定,不复他移。”
黛玉怔怔望着,面上渐渐染了一层薄红,心中恼也不是,喜也不是。
“一笔勾销”是她写下的。
纵有千般恼意,也抵不过一个事出无奈。她无枝可依,无势可凭,唯一能拿出来的,便是退让之态。
可那些被欺骗的委屈,如鲠在喉。落在纸上,便成了那四个含混的字。
连她自己都辨不清,那四个字究竟是释嫌,还是两清。
她以为,这样含混着递过去便罢了。
他却不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