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第2页)
探春喜得连连拍手:“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且慢。”贾母含笑唤住她,“既是正经结社,总该有个名头。方才听你们说,这念头是从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得来的?那日宴上既是以白海棠为题,不如你们这第一社,就还以它为题,结个海棠社,既应了当时的景,又全了如今的雅,你们觉得可好?”
探春眼睛一亮,笑道:“老太太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海棠社既雅致,又点明了咱们这社的缘起,再妥当不过。”
黛玉抿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俏皮:“外祖母想得最是周全。只是那白海棠诗,我既已在外头作过,明日倒想偷个懒,不如就让我替诸位品评,当个公正的考官可好?”
探春接过话头,赞同道:“正该如此!林姐姐在长公主府拔得头筹,明日这海棠社由姐姐执掌诗坛,再妥当不过。”
这话传到各处,众人都觉新奇有趣。宝玉第一个拍手称妙,宝钗也含笑点头,连迎春、惜春都露出期待的神色。
次日一早,王熙凤便亲自来请:“蓼风轩都布置妥当了,文房四宝,时新果品一应俱全。老太太特意吩咐,今儿个谁也不许打扰姑娘们的雅兴。”
众人说笑着往蓼风轩去,但见临水轩窗尽开,书案依次排开,案上花笺,端砚,湖笔摆放得整整齐齐。
黛玉在主位坐了,其余人各自择定位置。待丫鬟们研好墨,她环视众人,浅笑道:“既然都齐了,咱们这海棠社便开始罢,就以白海棠为题,请诸位各展才情。”
众人领题,满室静了下来。
只见宝钗从容,探春敏捷,不过一盏茶工夫,俱已搁笔。迎春、惜春尚在斟酌词句,速度虽慢,却满是专注。独宝玉一人,时而抓耳,时而苦吟,直至墨迹将干,方勉强成篇。
待众人诗成,黛玉一一品评。
她先取过宝钗的诗稿,细细品了两回,颔首笑道:“宝姐姐此作雍容浑厚,已得敦厚之旨。”
说罢,又观探春的诗句,觉其意气风发,黛玉扬眉赞叹:“三妹妹逸兴遄飞,果有凌云之气。”
目光转到一旁,见迎春与惜春的诗稿并置在案,她左右一看,不禁莞尔:“二姐姐是人间规矩,自有庄重气度。四妹妹却是方外空灵,已带三分禅意。”
最后看到宝玉那句“秋容浅淡映重门”,黛玉打趣笑道:“二哥哥搜肠刮肚半日,能得此清句,倒也难得。”
众人听了,都是忍俊不禁。
这般说说笑笑,不觉金乌西坠。王熙凤又派人来回禀,说藕香榭已备下酒席,小戏子们也都妆扮好了,单请姑娘们过去用饭听戏。
众人便从蓼风轩起身,沿着柳荫小径往藕香榭去。此时暮色渐深,远远便望见水阁灯火璀璨,与白日里的清雅气象大不相同。
及至近前,只见阁内已设下楠木圆桌,桌上摆着各色时鲜佳肴。临水一面,精巧戏台早已搭好,茜纱宫灯将一池碧水映得流光溢彩,与天边初升的明月遥相呼应。
贾母早已在上首坐了,见黛玉进来,忙招手唤到身边:“快来这里坐。今日我们的大诗魁,可评出个高低没有?”
黛玉含笑近前,将日间众人的诗作一一品评说来。贾母听得入神,不时点头称许。
正说话间,忽闻笙箫声起,一出《惊梦》悠悠开场。那乐音贴着水面飘来,在夏夜里愈发显得婉转。
席间顿时静了下来。
宝玉已然痴了,连举到唇边的酒都忘了饮。探春与宝钗侧耳细听,不时低声交换着对唱词的品评。
黛玉静静坐着,初时还带着浅浅笑意,可当那缠绵的曲调丝丝入耳,她的心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台上的杜丽娘为情而死,又因情而生。这至情至性,何其熟悉,仿佛照见了另一个执着的身影。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梦中那曲《凤求凰》,不也正是这般刻骨的执着么?
心神摇曳之际,那句被刻意淡忘的誓言,竟悄然涌上心头,字字分明。
“若真能得偿所愿,孤必倾其所有,筑金屋以贮,缀珠玉以饰,献奇珍以藏,天下供养,酬谢神女今日指引之恩。”
彼时听来,只觉是情切之下的虚泛之言,分量过重,反而难信其真。谁知此刻,被这旖旎乐声一浸,竟在她心里激起一股全然陌生的情致。
那滋味缭绕不去,如同含了颗蜜渍的梅子,甜津津的汁水儿底下,藏着若有若无的微刺,扎得人心尖发颤。
“我这是怎么了?”
她在心底暗暗自问,带着几分羞恼。
“定是这戏文太过婉转,惹人遐思。又或是,我是同情他一片痴心,却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