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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晏这回将声音压到不能更低,凑近了头才道:“公子们一个比一个麻烦呢,今日争个宠,明日示个弱,还要与陛下说些欲擒故纵的话……陛下还能有那么多精力与他们相交……有时候公子们明明是想留下来,却偏偏要说时间到了不能留,就是为了等陛下开口留人说好话……真是麻烦……”
李明珠轻轻一怔。
长年以来他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如此看来倒像是在于她推拉调情似的……尽管他没有那般意思。
“也就是王汗好些,有话直说,却也片刻不能离了陛下似的,他一来陪着陛下用膳,陛下那天便必不住栖梧宫。”清晏接着道,“那就是躲着我呢,两个大人能做什么,我哪有不知道。”
当然是一些闺房之事了。那位公子甫一入宫便是盛宠,她还为他破例许多,又与他正式成婚,过了数十年也没见得败落,她当是真对他有情的。
李明珠轻轻放了汤匙,微微笑道:“你既知晓,却仍不愿成家,看来是厌烦了。”
清晏便重重点头。
“但你总要有个人知冷知热。”他轻声道,“我虽然不是你生身亲长,到底看着你长大,其实有个人知冷知热也是好的。”
“那便同您似的,收养个孩子就好。”清晏笑道,“您不也至今不婚么。”
李明珠微微瞠目,转瞬便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和你不一样……”
他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如那些男人一般年纪轻轻便入了宫闱,余生只围着她喜乐打转,他决计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那位公子,早做了漠北的王汗,只要两只脚踏入宫门,也不过与寻常后宅男人一般为年老色衰焦虑,为她移情别恋愁苦,他不是没见过。
那样虚度一生,不是他想要的。
但如今这般孤苦一生,他又真的满意么?
他忽而看向房间另一头。
西暖阁书斋里头,还存着几盏鳌头灯。灯有些陈旧了,是许多年前的东西,赢了来却送不出去,便只好放在那里落灰罢了。
世事难两全。要守了为臣的本分,便不能与她夹杂私情。公私不分是奸佞所为。
当年拒绝入宫并非一时意气,他从幽州一路流浪来京城投奔李氏本家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想办法一改前朝积弊,而非困在后宅草草一生。
之所以如今总忍不住回顾当年事,想来不过是命不久矣,便总想着那条路更好走些,与她能有数年或者数十年琴瑟和鸣,能体会些家庭天伦之乐,或许比现在更好。
但那只是一种幻想。
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不过是年老色衰之后便要独守空房罢了,后宅男人大多是这条末路;最上者是那位公子,守着漠北的土地,与她有几分情意,却还是只能为失宠忧虑;
或者如王琅那般,与她有些首尾,也不过是一夕之间便被厌弃,夺职回宫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他并非寻常官吏,自然一朝夺职也无同僚敢为他说一句话。听闻他如今仍在清玄观修道,还是只得做先帝遗老。
他比之那位公子,比之王琅,有何长处?他既没有那位公子王汗的地位,也没有王琅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能力,他不过是读了些书,能做些事罢了。
更何况入宫之后便只能靠容貌与情趣求得盛宠,这两样他都算不得拔尖,若真入了宫,想必天子对他也不过一时新鲜,过后便抛了,只留着他一人对着珠帘兴叹。
她如今能时时处处记得他,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那一点情意,不过是因为不曾到手所以能经年累月地放大,若真入了宫,做了她后宅君侍,想必不过几年便能消磨殆尽了吧。
细细想来,他也不过是为了没到手的东西空留遗恨。明知世事不能两全,却还是忍不住做着僭越之梦,肖想若有一日能与她做真正的妻侍,体味些闺房之乐,心底存下一丝侥幸或许自己就是椒房专宠的那个幸运儿。
只是忍不住肖想而已,肖想些明知不可能之事。
“哦,是不一样,您是想和陛下在一起嘛……”清晏撇撇嘴,“您是想成婚的,只是对象错了。”
“是错了。”李明珠轻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合适的妻君。”
“现在也不是来不及呀。”清晏笑道,“您都辞官了,也不用想着仕途如何如何,总之仕途都走完了,陛下呢,我瞧着是有意的,您现在与陛下说,都还来得及,这不是又做了宰相,又……”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后半句便未明言。
“哎呀,”清晏忽而退了回去笑道,“只不过您要是想要个名分便不好说了,这宰相做了……到底不合适。”
清晏便看着李明珠两只眼睛缓缓瞪大瞪圆了。
显然,这位义父从没考虑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其实她也没想过,还是在北边跟着杨刺史才学了些“没规矩”的做法。
诚如杨刺史所言:“你就说这事办没办成吧。”
李明珠直直盯着顾清晏——这孩子跟哪学了这些没规矩的话来!
但是……他心中微动,这话并非全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