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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行。

若要放平了掰开牙关喂进去,只怕呛进气管满口都是,反害了她病重。

阿斯兰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能扶着皇帝靠在迎枕上。

过了好半刻,他忍不住轻轻握上皇帝手指,摩挲起她指腹螺纹。汉人以为螺纹多便是有福,可他们最多也不过说能中个状元罢了。她已为天子,却也不是十指皆为螺纹。

药碗上白气渐浅渐消了。阿斯兰轻轻依着皇帝缩在被窝里头,轻声道:

“我一直想,那天,我不该带人探路。平时我只冲锋,不会出城探路。但那天……我听说中原皇帝来了,我很想,很想看看。我想,说不定我能遇到中原皇帝的车……

“神封我占了,咸平我破了,我只要再进一城皇帝就要拦不住我了,皇帝怎么会绕路去王廷,她不可能不想见我。

“就像狮群里的狮王,一定会和每一只前来挑战地位的年轻狮子战斗。

“我以为你会坐在那种大车上,那种有很多帘子的,要四匹马拉的大车,那样显眼,我就一箭射进去……但是你没有。”

两人双骑,她便敢出城与人密会,还敢逃出包围又折返回来,只为擒他为俘。

“那时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但我不知道。”

药碗上的白气只剩几丝了。

阿斯兰倏忽猛然坐起,握紧了皇帝手指道:“你必须喝药。”

她仍在昏睡,眼睫垂落着,头颅也垂落着。她听不见。

“要杀要剐,你都得醒过来才能说。”阿斯兰下定决心似的,抓起药碗猛灌一口,吻去皇帝唇上。

药汁酸苦,浸得人牙根发虚。他捧着皇帝的脸,轻轻控住皇帝下颌,将药汁哺了进去。

乌黑汁水顺着牙关缓缓淹过舌尖流进皇帝喉咙,有几滴顺着嘴角漫溢出来,又浸入阿斯兰指尖螺纹,留下刻印似的黑迹。

一口哺尽了。阿斯兰松了唇,皇帝仍昏睡着。她难得有这般神情松弛时候,眉头柔柔松懈下来,眼睛垂着,倒像是一尊菩萨面。

哦……他想起来,皇帝不信神佛,也不信祖宗。

“还没有喝完。”阿斯兰轻声道,“还有几口。”

他照着前事依样哺起药来,忽而想起除了冬日旧伤复发畏寒些,他这些年没见过皇帝害病,寻常换季时候宫中总有人要躺几日,她一次也没有。

只有这次。

他放了药碗,才撤去迎枕服侍皇帝躺下来。殿里没有旁人了,宫人都在外头候着,燕王忙着处置宫中诸事,法兰切斯卡带人将侍君宫殿一应全封了不许乱走,长公主顾着发令。

他隐约听见,是长公主叫人调了禁卫军将郑府围起来等候发落。

外头人来来往往,只碧纱橱后这一方寝殿还安宁着。隔扇围出一小块清净地,日光斜穿过窗纸,在金砖上换了形状,顺着花窗格子拉长了,又缓缓黯淡下去。

阿斯兰就伏在榻沿上。或许该到传膳时候了,他想。他已逐渐看不清皇帝轮廓,或许到晚膳时候了。他想寻盏灯来,却发现不知皇帝寝殿内灯烛置于何处,只得又开了隔扇叫人来点灯。

“公子不传膳么?”如期看着他,“陛下还睡着,公子早膳午膳都没用上,现下也不用些吃食么?”

“……不传了。她还没醒。”

如期应了一声,没说不好,只是叫人去点灯:“公子有事拉铃线就是了,奴等守在外头的。”

“嗯。”阿斯兰低低应了,又去皇帝榻边趴着,“晚上还有一碗药是吗?”

如期轻声道:“是,一日两服。”

“药熬好了就送来吧,我来喂她喝药。”

“是。”

如期正要退出去,阿斯兰又叫住了:“再拿些烧酒与热水来吧,我给她擦擦身子。”

“是。”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日影早已完全消弭在灯火里,窗外只剩下茫然无际的墨色,焦黑的夜如一张铁网罩在宫城上方。长公主下钥时辰前已出宫去了,燕王歇在上阳宫,这宫里头便只他与皇帝二人。

他叫人熄了外头不用的灯,只留下寝殿外两盏,幽幽散出一点蜜色,与几声殷殷虫鸣一同自碧纱橱外溢进来。

皇帝的寝殿实在有些空旷了。

他不是头回来,却是头回觉得此处空旷。没了帐中的窃窃私语,这殿里旷得有些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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