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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为着您没说禁足期限,无人敢放了贵君出来,到今日已有二十日了。”
那便是王琅出发去山南道也有二十日了。论理该有信传回来。
“差不多了,你今日待人去蓬山宫看看,贵君怎么着是宫里正经主子,如此搓磨必是底下人懒怠。你将不敬主子的宫人发落了去,再挑了从前孝端皇后身边那几个没出宫的公公过去,给贵君配个可心的掌事宫人。”
银朱应了声赶紧退了出去。这青眼珠子的妖精仗着皇帝偏爱,什么事都敢说,也不怕天子降罪;竹白公公那是从小养着陛下,能开口劝两句,劝不动也没得法子;她们这些人可不敢胡乱说话。
“你别慌着回去睡觉。”皇帝面色不虞,“谁让你没事去蓬山宫跑的。”
法兰切斯卡往后一跳,“我就是看看!什么都没做啊……”
“去抄两遍宫规学学规矩。”皇帝一个眼风扫过去,赶了妖精下去领罚,“什么好事儿都上赶着来做一遭。”
“是大人心地好。”竹白惯来擅长和稀泥,这边赶忙叫人换来新茶,又上了酥点,“陛下罚过了,还得听大人复命呢。”
还真是。皇帝又叫了人回来,“商队交接的事情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来,法兰切斯卡赶紧地丢什么似的从怀里掏了一沓房契地契铺子管事身契,苦了一张脸道,“以前不知道,怎么铺子到处都是啊……都在这了,全留给了你,塞外走货的按你吩咐改了入股制,重新裁了账本和出资那些,东西存在车上,一会我给你弄来,这是境内的产业契书。”那一整摞契书被堆到天子书案上,“哎,是不是比上次你叫我去清点的内帑还多啊?”
“……是。”天子叹了口气,缓了一阵才道,“禁中连年赤字,只剩下些珠宝字画摆件同些陈年料子还算值钱,哪比得上这里头的活钱多。”她亲自收了契书,“但这里的钱,和内帑一点干系都没有。”
些微的薄脆声隐约传出来,法兰切斯卡正纳罕,转眼却见着皇帝已然是将契书攥得皱起来了。皇帝指节发白,手骨崎岖地拱起来。
“哎哎哎,姐姐你这么使力,东西要被你揉坏了……”他赶紧地抓了皇帝手腕,费了好大劲才算是将契书救了出来,塞进锦盒里,这下是说什么都不给人碰了,“你你你,你醒醒神,别拿着东西出气啊……”
“嗯,是我不好。”皇帝骤然卸了劲力,轻声道。
“我陪你去走走?”妖精没给皇帝留什么反应余裕,径直推着人走了出去。竹白见状赶忙将锦盒收了在皇帝妆台上,同一堆簪钗首饰放在一处,才听见外头那碧眼妖精无奈的声音:“做皇帝这么难受为什么还要搞什么宫变啊?劳神费力的,还要收不喜欢的男宠。当初去塞外不回来不就好了。”
皇帝的声音轻轻的,反倒是被妖精逗得有了点没奈何的苦笑,“不一样的……那些是我身为人的愿望,但这些,是生做天家子,受天下人奉养,所必须担负的责任啊。”
第42章赐福
王琅回到京城已经是冬日里。刚一入京兆府便赶忙从王家宅子里递了入宫的牌子,叫人伺候着沐浴了,才换了一身衣裳便听着宫里人来接他进宫去。
路上来回一月,中间沿着湘水一路走一路查访,待皇帝再见着他时,面上实在是苍老了好几岁,全不像是之前那细皮嫩肉的少小郎君了。
“瑶娘……”只是他这见着皇帝便爱哭的毛病还全没消下去,才退了左右便爬上了天子小憩的矮榻,一整张脸都埋在她盖腿的皮裘里撒娇。
“好阿琅,怎么了……?”皇帝精神较前几个月好了些,只是仍旧纤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着,配着一副高鼻梁,看去有几分凶相。
“朱州青州的别驾都买了凶要杀我……我、我还是跟在秦人商队里才回来的……瑶娘,我怕……”他挽起袖子来,露出上头还没好全的几道伤痕。
“嗯,那是我的人接到你了呀。”皇帝柔声道,揽了少年上榻来,解下他的外袍,又给他分了半幅皮裘,将人框进了被窝里,“我找了人跟着你的,别怕。”她一下一下地抚摸起少年的背脊来,“朱州贪腐甚重,往年的河堤总不坚固,还要谎报是流民造反,是我不好,派你去那地方。”
分明就是信不过朝里御史才派了他去的。
京里已是一派的冬日景象,朔风凉薄,在窗子外头吹得呼呼作响,衬着室内的熏炉越发安静。皇帝似乎不爱熏香,殿内只有瓜果的自然香气,这季节,自然是清新的柑橘味。
王琅揪着皮裘轻嗅,果然没有熏香味。他记得她以前是极爱香的,春喜梨花茉莉,夏要茶叶,秋日海棠,冬里梅香柑橘,香囊里总是些外头铺子买不着的好味道,配了少女盈盈的艳色和相得益彰的华服,总是随随便便就能拽了人视线去。
如今她却不施粉黛,衣装也一应素淡,身形更是消减得厉害。
他本想抱怨,忽而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道:“是我自己答应的。”
皇帝在背脊上的手便顿了一下,叹了一息才轻声道:“不撒娇了?”
“你就算哄我,那么多好话不重样的,也不是真的喜欢我。”王琅一时间有些难过,莫名的酸涩混着愠怒在胸腔里胀满了,总想着找一个出口,“你现在都不用香了。”
“怎么说起这个呢。”皇帝声音轻轻的。
“不用香,不吃饭,也不做新衣裳……”王琅还没说完似的,“对外头说着是先帝丧期,可我又不傻的。”
“嗯。”皇帝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阿琅是聪慧的。”她搂了少年人腰上得矮榻来,王琅便极乖觉地除了革带鱼符玉佩香囊金三事之类容易硌着人的挂件儿,首服暖耳也脱了,抛在偏殿地毯上,只往皇帝怀里钻。
“我实在是没那心思,中年失孤的孤家寡人,嫠妇而已……瞧着是不是有些太憔悴了?”她倒还能笑出来,“其实该上些脂粉遮盖些许的。用茉莉粉好还是玉兰粉好?”
“……茉莉花粉配玫瑰汁子熬的胭脂好。”王琅闹起别扭,“我不是说这个……”
“嗯,你是难过。”皇帝毫不惊奇,声音淡淡的,“王氏
本家你的族妹们实在不堪用,我看了,那几个袭爵的也不如你好,看来你还需帮我几年。“眼见着怀里人又扁了嘴,她才换了一副轻快口吻,“这样不是更好么,总是来得实在些。”
王琅闻言心下一凛。偏头看过去,皇帝手肘撑着头,半倚在矮榻上,眼睛平静无波,一汪水静静的,看不到底,在明瓦漏下的那点阳光里有几分冷意。
“是啊,只能好好办差求陛下赏了。”他深吸一口气,忍下喉头那点酸意,顺着人意思换上一副笑面,“弹劾的证据臣都带来了,只等着陛下发落。”话虽如此,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垂下去,睫毛扑闪几下,不敢多看眼前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