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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他除了晨昏定省拜见侧君从不出宫门一步,反倒是今日圣上出了宫才来逛逛。
“郎君,您……您怎么躲着陛下似的……”知书轻声试探道,“您……也该放下……”
“住嘴。”谦少使呵斥道,“我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你再提前尘往事做什么。”他倚着赏心亭坐下来,正对着水面盈盈的波光,“更何况陛下也没什么不好的。”
皇帝没什么不好的。她生得好看,待他也温和,侍寝时春风化雨一般润物无声,过后也还愿意照顾一二……没什么不好。更何况那是圣人,便真有什么不好也是好的。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见过谦少使。”陆毓铭正对着一池莲叶出神,恍然听了一句请安声,惊得急忙站起,一看是林户琦,便行了个平礼,“林少使安。”
这人是几个新秀里生得最好的,一双狐狸似的含情目微微上挑,眼尾还有几分桃花艳色,配着一对细长的剑眉,柔美里又有几分英气,加之皮肤白皙轮廓修长,一身广袖袍服更显得清逸出尘,艳丽无匹。
可惜,如今只有他半点宠也无。两位少君同谢长使出身好,皇帝又带了去消暑,眼见着得宠已是眼下之事了;底下两人貌不如他家世也平平,偏偏又侍过了寝,只有他,虽生得美貌,可陛下见也不见一次,又如何能喜爱他的皮囊呢。
“想着来御花园散散心,想来谦少使也是一般,这倒是巧了。”林户琦微微笑道,那双含情目便眯起来,别有几分自然的媚态。
“是,确是巧得很。”自几个主位离宫,宫里封位最高的便成了这两位,但陆毓铭有封号,倒是又比林户琦高上半头,“夏日里看看这连理池的景也是极好的。”
“我在家中时曾听教引公公提起,这里原名‘锦晖池’,先帝与孝敬皇后便爱在此琴瑟相和,两人少年夫妻,伉俪情深,后来燕王七岁上在此落水,为镇池下怨气才遍植莲花,先帝感念从前孝敬凤君琴瑟和鸣之情,又改名叫做连理池。”
“先帝与孝敬皇后的情谊,自然是我等后辈仰慕的。”陆毓铭淡淡笑道,“陛下同昭熙皇后总角之交,竹马青梅,和昭惠皇后相扶相惜,琴瑟和鸣,亦是佳话。”
林户琦略一挑眉,坐了下来,“谦少使在此处出神,想来不会是因为感念陛下同两位皇后的旧情。”他微微勾起嘴角,“说起来此前倒不曾见过少使出来散心,莫非是为了不见到陛下?”
“林少使莫要玩笑,身为君侍谁不想日日伴君左右,怎会有避宠之人。”他依旧是淡淡地笑,皇帝瞧着唯独对崇光看重些,与侧君有点情分,旁的人都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其实避宠与否也没甚差别。
等等,别是真有人日日绕来御花园想偶遇天子吧。
他抬起眼打量起林户琦。这人穿得飘飘似仙,眼睛一勾便能迷了人心去,可今日一早皇帝就乘了车离宫了,总不能是存了偶遇的心思。
谁知这林少使眨眨眼睛,笑道,“谦少使说得是,是小侍说了些胡话。”
可巧皇帝在揽春园也碰上一个“偶遇”的。
才到了揽春园,她惯常住在外边的清音堂。崔简本是安排了沈希形去快雪轩,赵崇光住在清音堂后边不远的飞琼楼,谢太君住浮沉斋,谢和春就随他住在旁边的锦鳞轩,他自己离得远些,便在望月山房,省得见着皇帝在前边和年轻人恩爱。
谁知道一行人刚到了揽春园没多大会儿,皇帝带着长宁散会儿步的功夫,就见着假山崖上息心亭里百无聊赖的谢和春,靠着栏杆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的。
“静静,你说陛下会来么,太君硬要我穿了这么一身……”他哭丧着脸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算得艳丽,只穿在身上很是怪异,和他平时喜欢的舒适轻便的装束大相径庭,“这么一身玩意儿非要我来偶遇陛下,这不是要我被希形看笑话么……”
皇帝给长宁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退到假山底下。
只听到少年人继续发着他的牢骚,“陛下一看就不是喜欢我的样子嘛,你说太君怎么就非要我出来争这个宠啊,我看崔侧君挺好的……再不济也有煜少君,实在没了希形还在前头挡着呢,让我来这明摆着就是给太君面子,怎么他还非要我……在这等着陛下……”
“郎君……您这样口无遮拦,太君知道了又得说教您了……”那个侍童无奈得很,“进宫也是您自己选的,家主主父都没说定要您参选啊。”
“我娘那样子,我再呆在家里岂不是活不下去嘛!爹爹又唯娘亲是从,我不进宫来怎么斗鸡遛狗嘛,进了宫只要不犯宫规就行了,月钱比在家里还多呢。”
皇帝听了笑得肩膀乱颤。
“陛下……”长宁无奈,怎么自家主子贵为天子还喜欢听墙角呢。
皇帝摆摆手,自走了出去,“你既是专程
来偶遇的,此时便已成了,可以回去见太君了。”
和春吓了一跳,赶忙跪下来道:“参见陛下……!”这下连头都不敢抬,脸上涨得通红,谁知道他刚才那番话皇帝听去了多少,那真是什么话都有,还不知道天子怎生处置呢。
皇帝却反倒饶有兴味地打量起这套谢太君要他穿的衣服来。
确实华美。虽然只是简单的薄纱道袍,选了夏日里常见的清凉颜色,月白纱罗里头却是一套浅桃色暗摆,衣料里织了些疏落的金丝暗纹,衣摆内镶了一圈红边,袍角还绣着苏绣的时令花鸟,连脚下方舄也是红底金线绣花的。
谢太君年轻时好娇俏打扮,想来是他亲自替这个侄孙挑的。只可惜少年人局促得很,一双脚在鞋子里左右蠕动。
“平身吧。”皇帝没收住笑,直看着眼前年轻人神色。他容貌不算尤其的精致,反倒是几分不经事的天真烂漫,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收不住笑意,纯然是让人心生欢喜的少年情态。这番天然纯粹,其实不如谢太君年轻时那风流长相适合这身衣裳。
“谢陛下。”谢和春轻轻巧巧行了礼,又站到一边,不时搓搓手,卷卷袖子,眼光游移不定。
皇帝看得好笑,“和朕在一起这么难受么,坐吧,你这样回去谢太君定是要重重罚你了。”
“陛下,您全听见啦……?”谢和春顿时垮了脸,“臣侍不是有意非议陛下的……”
“你有没有意有什么关系,你这议论便治个大不敬也不为过,”皇帝摇着宫扇微微地笑,“说了怎么还不敢叫人听见了。”
“您都要治臣侍大不敬了,臣侍哪敢让您听见啊……”谢和春小声嘟哝道,“臣侍怕没命啊。”
长宁不禁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