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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瞧了湿处一眼,忍不住皱起眉头,嫌恶得厉害,却没发作出来,转瞬便是一副笑面。她额前头发垂了一绺下来,落在侧君侧颈处,搔得他起鸡皮疙瘩。

半晌,崔简眼角才滑下一滴泪,“陛下不喜臣侍,臣侍都知道。如今愿意分些时候给臣侍知足了。”

“是啊……”皇帝吹出一口气,“朕总归是要想起崔氏那些旧事。”她仍伏在侧君身上,拿了发尾在他颈侧扫来扫去,语气似笑非笑,“其他人倒也未必及得上你。到底和你有夫妻之名十九年了。”那绺头发被塞进侧君口中,“你可以依靠朕。”

“陛下何必哄着臣侍呢。”侧君忍不住将天子碎发挂回耳后,“已没有崔氏了。”

一瞬间,皇帝在他苦涩的神情里看见昔年冯玉京眼底的惆怅。

那时还是东宫侧君的冯玉京也是这样的忧愁神情,对她说若实在不喜崔氏子为太子君,日后再选王氏谢氏子弟制衡也是一样的,说这都是为了她的前途,即便她想休弃侧君也无妨。

“朕不是哄你,”皇帝终于俯下身子去吻侧君眼角,“朕说过,终究是敬重你的。”

崔简只是笑了笑,显出些无奈的哀色,轻轻侧身让天子睡下,替天子掖上被角,“臣侍明白。”侧君的声音显出几分沧桑——毕竟他年纪已不小了——像是醇香甘洌的水,醇厚,温和,却没几分烈香。正如他的眉眼,在寂寂深宫的长夜里,渐渐变得圆润却忧愁,年少时那点飞扬的风骚早没了踪迹。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若冯玉京还活着,日复一日浸淫在深宫长夜里,是否也会变成这般模样。曾经光风霁月的先生,是否有一日也会变成这样枯萎衰败,带着永远化不开的郁色。

但那人终究是死了,死在她自己的刀下。

午后皇帝召了许留仙商议田税制度变法的详细。李明珠虽有经验终究没有成体系的想法,便由他当科的恩师来帮他整理。

许右相生了一副亲切面孔,笑眯眯的,再加上她是个女子,天然地便教人感觉亲近。

“陛下,观当今田亩,莫不以豪绅为重,乡里耕地十占**,流民甚重,乃至偷贪田赋,上不丰国库,下不济佃民,唯富乡士官绅耳。”

皇帝看她眼尾上挑,已经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就笑,“许梦得你跟朕卖关子哪。”

寻常士人总是想着减轻买卖土地,但许留仙这般不在乎什么耕者有其田,只想着怎么多弄些税收多校正吏治风气的人,反倒不会禁止土地买卖。

“陛下圣明。”许留仙笑了笑,皱皱巴巴的嘴角露出几分狡猾,“士农工商四道里,前朝以

士人为尊,连士人的赋税都免了去,才导致国库无钱而士绅豪富。我朝高帝宣四民平等之圣旨,凡在籍者皆有其税,耕地田产、屋宅仆佣、商货金银,凡有往来,皆定税制。“她有些渴了,也没理会皇帝还在一旁等她,自己先啜了一口茶才接着道,“更大削官吏俸禄,剪绝恩荫,严惩贪墨,清正官场而一转前朝人皆以读书为高之风气。臣同李侍郎主持测量田亩之制,非为……”

“行了行了,这些八股文留到奏疏里,”皇帝摆了摆手,“爱卿知道朕不爱这些虚的,直说便是,你想鼓励民间自由行商?”

“一者行商自由,定略税制;二者远开海禁,收取海禁税赋;三者废除徭役征发,以工代赈,募集流民修筑工事,代行徭役;四者扶医乐百工,专设官僚职位掌管其一技之长;五者削人丁摊派,统一税赋,废除军户制。”

“这么多可不能一次全吃掉啊。”皇帝笑道,“操之过急,难免生变。此非百年大计不可。”

“若是寻常时候,的确难以为继。但陛下不同。”许留仙一拜到底,“陛下青春永驻,英年无尽,正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变革之君。臣虽年事已高,来日无多,但李侍郎明珠性情坚韧、见微知著,正是极佳的后继者。”

好奸猾狡诈的一条老狐狸。

皇帝无奈得很,摇了摇头,“算盘都打到朕头上了,也不怕朕治你大不敬之罪。”说着君臣相视,不由得相对大笑起来,“你这老狐狸。”

“陛下圣明。”许留仙笑得狡黠,拱手一礼,反教皇帝毫无办法。她忽而转念一想,才反应过来春天的时候她急于重丈田亩,不惜向沈晨示好,支持选秀的事情来。

“爱卿是已打算好乞骸骨了?”

“回陛下,臣忝居相位已有十余年,如今已花甲之年了,总还想过几年含饴弄孙的日子。况且李侍郎聪慧好学,若陛下愿意扶持一二,将来必定在臣之上。”

“噗。”天子笑着摇摇头,“朕看你是怕将来惹了众怒不好退,让李端仪去做这个引雷的。罢了罢了,朕就当不知道,你先将他带起来,朕自然要提一提他的。”

“李侍郎忠直清正,陛下不怕不好用。更重要的是……”许相故意停了一下卖个关子,“他对陛下有私情,必能为陛下鞠躬尽瘁。”许留仙眨眨眼睛,“前些日子他们同科进士聚会喝酒,李侍郎被灌得酩酊大醉自己说出来的,如今怕是朝中人都晓得了。”

皇帝手上微顿,旋即轻笑道,“他岂不是从此没法说亲了。朕记得他自分家出来是一直没婚配的。”天子议事完了,顺便同许相出门去,“本来他相貌清俊,仕途顺畅,又洁身自好,持身周正,该不愁此道才是。”

“为今之计,只有陛下赐婚一道了。只是怕到时李侍郎心中憋闷酸涩,反坏了陛下的大计。”许留仙向来不将道学家的那套纲常放在眼里,是以也能说出这种在常人眼里不太符合伦常的话来,“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不如全了他的念想,好叫他为陛下驱驰。”

金乌渐有了西沉的意思,金光也染上些赭色,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地砖上,亮得惊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压沉了声音道,“许梦得,你对你这个学生未免也太不留情了。”

年老的右相微微笑一笑,看着身前半步的天子。皇帝已快到天命年纪了,从后面看去还是挺直的脊背,细细长长的一条立在斜阳里,看上去还像是初登大宝时一样,总让人觉得有些纤弱,“陛下仁心,臣只为大计谋筹,不敢议人情。”

这一看就直到了半夜,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寅夜了,皇帝才想起来里面还有个等着的侍君。

“法兰切斯卡?”

“干什么,你不睡觉不要拖着我也一起啊……”妖精打着哈欠从暖阁后面走出来,“有人要杀你?”

“……倒没有。”

“那你叫我干什么?”

“帮我看看内室里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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