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朔风(第3页)
果不其然,那马拼命挣扎,想要甩脱背上这个人,四只蹄子在空中乱舞乱踏,扯得树也嘎嘎作响。
“松绳!”少年将军喊了一声,商队里的牧马人战战兢兢看了皇帝一眼,不敢乱动。
“赵小将军叫松你便松。”得了皇帝口信牧马人才上前解了绳子。马儿几下踢蹬,立时便摆脱了这枷锁,直奔了出去。
他自然心下存了在圣人面前卖弄的意思。既是为了那一点子赏识,也有那么几分少年春心,总要显示一番自己的能耐才是。是以虽不是最佳时机,却是此时上马显得最精彩,观赏起来最惊险。
皇帝只看他预备如何驯服这匹烈马,马鞭一挥,也跟了上去。两匹千里马在山野间狂奔,早把侍从甩在了后面。
风声呜呜地在耳边响过,林道上的树荫只留下几分残影。
少年人一身银白骑装,握紧缰绳,死命夹住马腹,驾着马流星一般飒沓而过,直在密林里绕了好几圈,才耗完了马儿的力气,徐行起来。
“陛下!我驯服了!”看到天子催马赶上来,少年早心急地挥起手来,“这下陛下可不能食言,它是要赐给臣了!”
那汗血马有些低落似的,垂头在平地徐行,任由少年人握着缰绳控它的马头。
“自然要赏给你的。”天子不禁笑起来——他到底还年轻不经事,没什么心思,“我怎会唬你。”
她随手从怀里抽了一块帕子,给少年人擦了擦脸上的污渍,“瞧你,为了这么一匹畜生,脸都花了,哪里便就急着骑上去呢。”
薄汗混了些树叶泥土,揉在脸上灰蒙蒙的一块,却如蘸了胭脂,越擦越红了些。
少年人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发出一声鼻息来,闷闷地有些不快:“原来陛下晓得怎么驯马……”
那他故意提前上马逞能岂不是都被看穿了……
“我只说没看过驯野马,豢养的马怎么驯我还是见过的。”皇帝失笑,见少年人生了闷气情势不好又一气儿地去哄人,“好啦好啦,是我不对,这马已经给你了,我再叫人打一副马鞍给你赔不是可好?”
“陛下一见面就哄着臣呢,臣也不晓得是陛下,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御前失了仪,现在又哄臣说没看过驯马。”
“我不是故意呀,看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还以为你哪里不高兴了。”皇帝略一摊手,陪笑道,“你想让我怎么补偿呢?”
她惯会装傻卖乖,从前就以这招坑了不少朝中老臣,如今要对上一个没心思的少年人简直易如反掌。人说燕王乃是一个笑面虎,殊不知他们兄妹三人实在是一脉相承的。
“那……那这方帕子赏了臣……可好?”少年人的眼里蓄了些水,语气也变得黏糊糊的。
“……你要它做什么呢。”皇帝有几分犹豫,笑意便也勉强得多,“我回头送你几箱子都行,这块毕竟脏了。”
莫名的恐惧顺着旧日的蛛网爬上天子心头,黏腻、湿冷,逼得人透不过气。
到底是为什么会恐惧呢。
“因为这块是陛下拿过的。”少年人浑然不觉,仍剖白了心意,“臣只要这块。”
少年人的手已然握在帕子上,独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温度隔着帕子传来,灼灼地,倒是皇帝被烫着了,直想缩回手。
到底天子一言九鼎,不好反悔。皇帝仍旧将手里的帕子给了出去,“既是如此,你拿了这方帕子,可不能再说我唬你了。”
少年人珍重地叠好帕子收进怀里,“臣谢陛下赏。”
没过两日,皇帝便着人送了一套新马具到梁国公府,说是新造的。这倒也不算尤其贵重之物,无非是外饰华丽了些,马鞍上拿了蜀锦做装饰,垫布用的是撒花绫罢了。
赵竟宁得了一副新马鞍,当即谢恩给千里马换上了,驾着马在赵府院子里兜了两圈给中官瞧。
来送赏的是竹白,已然半截身子埋土里了,不过是先头从皇帝养在宫外时就照顾她的,便尤其地位超然,惯来只做天子尤其重视的活计。
“将军喜欢便是最好的,陛下知道了也高兴。”竹白笑得眼睛眯起来,“陛下说了,将军若还想去上林苑打猎,直去了便是。”
少年人跳下了马来,连礼也行得不甚标准,“臣谢陛下恩典!”
竹白看了,只无奈摇头,告了辞回宫复命去。
时气到了初冬时候,天色阴寒,皇帝也惯爱缩在殿里批折子,扯了毛毯将身子一盖,也不需什么火炉炭盆。
竹白复了命才轻声道:“陛下,奴说句不该说的,您该去看看小赵将军的。”
“白叔,哪是朕要不要看呢,”皇帝叹了口气放下折子,“朕实在是……年纪大了啊,他还年轻着呢,朕同他父亲才是自幼相识,总不好惹了子侄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