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惊鸿(第3页)
那人施施然站在纱幔下笑着看他,殿选时威严的面目顿时柔和了下来,显得明媚姝丽:“就这么着急么?”
崇光登时便明了了二哥那黏糊糊甜腻腻的语气是为了什么。
少年一面的惊讶、慌乱,衣衫不整下还有些脸红,混着暑热时降下的薄汗,看得人晃神。
皇帝不由想起来,他哥哥最后一次同她告别,在书房温存后刚好遇到沈相急奏,也是这样慌慌张张套着外衫,脸上涨得通红,几乎是跌跌撞撞跑到屏风后面。一边动作还没忘了抱怨:“沈大人怎么现在来啊!”
她也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
“臣侍参见陛下。”少年衣襟还松散着,慌忙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语气似乎是有些无奈,“是朕不好,没有提前同你说一声。”
崇光看着她有些歉意的笑,一时怔在那里。天子自然地伸出手来,替他打上衣带结,整理了衣襟碎发。
女子的手指相较侍童的纤长许多,凉凉的,柔软地扫过脖颈,轻轻落在衣襟上。
他看到皇帝身后女官欲言又止,看到画戟停在半空中的手,看到竹帘上漂浮的灰尘,看到天子松松挽着的发髻上略有些不服贴的碎发,看到她自衣领下伸出的一段颈子。
他听到她轻笑道:“都十九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语气熟稔得像是在同一个积年的老友说话,还带着点温柔的宠溺。
原来这就是二哥的心上人。
崇光立刻清明起来,却不知该如何反应,两手抬起又放下,最后只能紧贴在腰上,木木地回话,“臣侍……臣侍自己来就好。”
少年应该是看出来了。皇帝动作顿了一下,从前他也总提到这个幼弟,说是乖巧聪明的,没想到……这么像。她没让自己失态,旋即恢复了平和淡漠的神情,仍旧替他理顺了衣衫:“无妨。”
半晌无言。
待衣衫理好了,皇帝才携了崇光往主位上坐,叫女官拿出一封折子来:“你父亲怎么突然要致仕呢,朕还想留他几年的。”
原来陛下突然造访是为了父亲的事。
崇光一时有些莫名的惆怅。
“回陛下,父亲年事已高,掌定远军有些力不从心,便想回家颐养天年了。”少年恭敬地低了头,眼光一摆便对上了炕桌边皇帝的手。
那只手才替自己理过衣襟,有微凉的温度,细腻柔滑的肌肤,上面还有修得圆润整齐的粉色指甲盖。
少年的眼睛又轻轻移往别处。
“你们家可没有人能接手定远军了。”皇帝笑道,“梁国公的爵位是先赵太傅挣下来的,如今你父亲再致仕,你们家可只有文官了。”
皇帝仍旧是温和地看着他。
她在试探。
崇光觑着她神色,有些慌乱起来。昔日里二哥从没说过天意难测,只说她有多温和,多宽厚,他还当长辈们只是危言耸听,要二哥改变心意。
如今看来,只不过是二哥看到的从来只有片刻前那个陛下罢了。
“想来父亲自有考量,臣侍不敢妄言尊长。”崇光小心翼翼地回起话来,少年大约是有些惧意,连语气也犹疑起来。
过了片刻,皇帝才笑道:“也是,兵家事宜自然是应该问你父亲的。那么你呢,没想过进定远军么。”
“回陛下,臣侍家中母亲祖母偏疼,只叫臣侍读书。”
是因为二哥早逝的缘故。二哥死后,祖母同母亲定要父亲发誓不让幼子从军,于是这一身武艺也只能练来强身健体了。只是这种缘故却不能向天子明言,恐惹了圣人雷霆。
只是皇帝约莫已有了计较。她苦笑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抚过面前少年发鬓:“嗯,那也是好的,如今在宫里,朕护着你周全。”
夏日里气闷,此时又是正午时刻,便是殿中奉了冰山也暑热难耐。兼之窗外蝉鸣渐响,咿咿呀呀地教人心烦意乱。
宓秀宫离御花园远,不过是西北角一个偏僻宫殿,便是院落都要小些,此刻皇帝不由得后悔起来——东西六宫明明空那么多,其实不该把他放在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