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雨打梨花深闭门1(第4页)
陈肃心中一刺,莫名的有一种难言的失望:“是舅母令你前来?”
妙仪不解他为何旧话重提,只得点头应是。接着便感到手上一轻,
——是天子终于拿起了解酒茶。
陈肃一手托着羽觞,漫不经心问:“茶中有何物?”
“回陛下的话,此茶是以葛花与陈皮烹煮而成。葛花解酒,陈皮理气,酒后饮用,怡气养神。”
“如此看来,舅母还真是给朕送了份大礼。”陈肃似笑非笑。
妙仪紧张地注视他的动作,见他手臂弯曲,当是将羽觞送至唇畔,心头一松,仿佛一块大石被搬了开去。
但陈肃并没让她轻松多久。
葛花汤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清新宜人,陈肃却只沾了沾唇:“这茶凉了。今夜,朕便不喝了。”
他随手将羽觞搁在小几之上,“咚”的一声轻响。
随着那声轻响,妙仪的心也似沉入了万丈深渊之中。
“朕记得,你说你不会烹茶,今日说起这解酒茶,倒头头是道。”天子望见了她骤然苍白的面容,轻哼一声,抽身而走,玄色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地砖。未几,身后响起竹简翻动之声,“你说,朕还该不该信你的话?”
妙仪终于明白,今夜的天子对她生了疑心。
从前在阳羡时,她见过鱼肉乡里的豪强;在洛都,见过自恃高贵的谢瓒、王氏;甚至在“五年后”,还见过贪图富贵前程,将人命视若玩物的谢娉容。
这些人,这些权贵之人,无一不是见尊者低眉,见卑者昂首。算计与傲慢仿佛已融在他们骨血之中,鄙薄一切不如他们之人,揣测一切接近他们之人。
天子身为九五之尊,乃高居于权贵之上的权贵,恐怕也不外如是。
天子并未冤枉她。
妙仪确实对他有所图谋。
为了挣出一条生路,她做了一切能做之事,抛却医者的德行与风骨,卑躬屈膝,做尽柔顺之态,说尽温婉之语。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要谋。
“信与不信,在陛下,不在奴婢。”妙仪平静道。
但到了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不肯再温言软语。
竹简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愈发清晰。天子不置一词,反嗤笑道:“你就不怕朕治你的罪?”
妙仪也勾了勾唇:“奴婢生与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间,畏惧与否,有何意义?”
天子沉默片刻,忽然将竹简掷在一旁。
妙仪听到响动,自嘲似的一笑,收拾羽觞,向天子再一礼:“奴婢告退。”
她走到门边,正要抬手推门,却听见天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朕准你退下了吗?”
妙仪心中一跳,止住脚步,垂首注视着地面。
天子不疾不徐走近她,而后阴影覆下,遮住那道纤丽的影子。掺着酒意的龙涎香拂过发间,妙仪的下巴被一只手轻轻托起,她闭眼定了定神,而后抬眼,不闪不避,与天子四目相对。
寥落的灯火落在天子眼中,将他的瞳仁染成炽日般的融金,却并无灼热刺目之感,愈发显得深邃幽深。分明已近而立之年,分明沙场征伐多年,他的面容仍然俊美威严,带着一股天然的肃穆与高傲。
天子打量妙仪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笑意,冲淡了那份冷硬,却更显得不可捉摸。
仿佛深藏于武库的剑戟,落满尘埃、锋锐不再,但只要兵戈再起,依然能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