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第7页)
司机厉晓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燕总,咱去哪儿?”
燕权月没睁眼。
现在坐在车里,他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倦。
“你先开着。”他说,声音很低。
司机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窗外夜景飞速后退,霓虹、路灯、雨后的湿漉漉的街道——都是这座城市的皮相。燕权月看着它们从车窗上流过,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燕权月觉得厌烦。
他今天赢了。
然后呢?
只要他还在这个圈子里一天,就永远有下一场。
车子载着烦躁漫无目的地开着,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燕权月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的新家和新床。
“先去连家老宅。”他说。
司机犹疑道:“…连小姐住校,连老爷也出去了,家里好像没人。”
燕权月平日很少回连家别墅那边,每次回去不是去见连茵,就是找连镇山有事。如今两个人都不在,在司机看来,他自然也没什么回去的意义。
然而燕权月的声音很淡,“我回去拿些东西,还有一些材料,你明天帮我带到公司,直接给粟深。”
粟深是他亲手选的接班人。
说来有些讽刺——粟深比他还大十岁。三十七岁的人,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比二十七岁的自己还更像那么回事。起码,没人敢当面质疑“太年轻”,接下这样庞大的一个商业帝国,也算是合理。
而自己当年顶着“豪门男妻”的名头,接下的却是一个表面光鲜的烂摊子。
连恕海把他推上来的那一年,连氏内部暗流涌动。
有人趁乱抽身,有人落井下石,有人等着看他怎么死。那些曾经笑脸相迎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副面孔。账上是几千万的窟窿,外面是追着要债的供应商,公司里剩下的,是些走不了的老弱病残,和等着拿他祭旗的人,只要失败,他将面临巨大的麻烦。
没人信他能撑过去。
他自己却也没时间想这个。
那一年,燕权月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白天应付债主,晚上清理账目,凌晨三点还在对着报表一根接一根抽烟。他不跟人解释,不卖惨,不求助——也没什么人能求。就那么咬着牙,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能砍掉的全砍了,一笔一笔地把账填平。
等那些人回过神来,连氏已经换了个活法。
再没人当面叫他“那个男妻”。
可是那又怎样呢?
人生的意义,究竟是怎样被丈量的呢?
燕权月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累。那种累不是今天攒下的,是六年攒下的。是从那个位置上一寸一寸挣出来的,是一局一局赢下来的,是从无数双眼睛的打量里熬出来的。
现在他不想再挣了。
有人能接手,那就放手。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在前方路口调转方向。
燕权月重新闭上眼。
车窗外的灯光偶尔透进来,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什么都没想。
还有三天,他便跟连家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