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4页)
那时候老师让他们写《背影》。
班里一半人写了父亲如何辛苦工作,另一半人写了父亲如何严厉又慈爱。
连茵坐在教室里想了很久,是在不想学大文学家为了稿费讴歌自己没良心的父亲,留下什么千古名篇,她最后落笔写的,是嫂子的背影。
那篇作文,她写了很长,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燕权月的背影,给人第一眼的印象,是“薄”。
「他薄得像一张纸,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站在人群里,总是微微侧着身,像在躲什么。肩膀单薄,脊背却挺得直——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直,仿佛在说:我可以被打倒无数次,但我不会塌。
「他生得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眉眼清隽,线条是柔的,可眼底有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冰下头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看人时,目光总是轻轻的,落一下,就移开。那目光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讨好,只是淡淡的,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就收回去。有人说他疏离,有人说他冷漠,可他其实只是太累了——累了太久,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这个世界。
「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还是活的。
「偶尔,极偶尔,那眼底会闪过一点光。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或许,那是以前的他还没死透的证据——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以为全世界都属于自己的少年,被埋在最深的地方,偶尔透一口气。
「他给人的感觉,像一件被人用过太多次的好东西。你知道它曾经很贵重,知道它原本该被好好收着、好好对待,可现在它被磨旧了,边角都毛了。
可你要是拿起来,凑近了看,还是能看见那底子里的纹路——细的,密的,漂亮的,是当年最好的料子。
「他像一棵被移栽了太多次的植物。根系早就伤了,可他还活着。叶子有点蔫,颜色有点淡,可他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可谁知道还有没有春天呢……
「要是那阵风再大一点呢?他会不会被吹折?
「又或者,他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再开出花来呢?
……」
60分满分,连茵记得很清楚,这作文被老师打了个54分。
扣了6分,是因为老师觉得比喻稍显刻意——毕竟老师没有见过什么男人,像“能开出花”的植物,有些过于煽情。
可老师不知道,连茵写的是她的长嫂——她这长嫂在她10岁时就进了门,又当爹又当妈,也是她唯一的“家人”——所以那些描写都是她的真情流露。
所以连茵真的看得到,这些年,燕权月替别人活得太久了,也应该多去试试为自己活。
哪怕只是每天把花浇一浇,把书翻一翻,把日子过一过呢?
哪怕只是躺着,当个漂亮废物呢?
——可是。
这太难了。
燕权月好像已经被连家拴死了,注定要给连家当一辈子牛马了。
尤其是今晚亲眼目睹了那场由自己父亲闹出的荒唐,连茵心里堵得慌。
于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条微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最后只剩下一行字,轻轻点了发送:
[旺仔小拳头]:【嫂子,你睡了嘛?】
[燕]:【没,怎么了?】
连茵立刻粘贴了那条长消息。
[旺仔小拳头]:【emmm,这不是要十月一了,我们班同学组织了一个去郊区温泉酒店的活动,两天一晚,在本周六!因为要留宿过夜,所以承包我们这次活动的组织人要求,至少一个家长陪同才能去QAQ!~你能陪我去吗?ps:温泉刚试营业没多久,特别干净;pps:这个负责人跟了我们班的团体活动挺多次,人很靠谱,所以找的地方应该不错;我和闺蜜都约好了,我们一起泡一起睡;ppps:如果你担心和别人合住或者合泡不方便,我可以试试去申请,给你弄一个私汤!你可以在包间里自己泡自己的!!!】
……
连茵这条消息发完,自己也觉得荒谬。
燕权月是挺顺着她,可燕权月那行程排得有多满,她又不是不知道……
可话又说回来,那活动她本也没兴趣。
只是见燕权月最近累得厉害,想拉他出去透口气,这才想起有个同学三番五次地邀她同行,便顺势提了一嘴。
眼见燕权月好久没有回复,连茵这才连忙打字:
[旺仔小拳头]:【哦,实在不方便就算了,也不用找助理陪我,我其实也没那么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