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归去来(第2页)
“他李彝殷想当西北王,我折家不能和他同流合污。”他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我折家世代忠良。府州是父亲和祖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我寧肯不要府州,也不能带著你们往火坑里跳。”
折德扆望著父亲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十二年了。他从未见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直脊樑的人,此刻站在城墙上,背影竟有些佝僂。
安审诚还想再劝,折从阮已摆了摆手。
“咱们越主动向朝廷靠拢,对咱们越有利,若是势穷而投,那时候谁还能高看咱们一眼?”
折德扆沉默良久,终於开口:“爹……真要走到这一步?”
折从阮望著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意已决。”他说,“不必再劝了。让族人们都收拾收拾吧。开春之后,我就上表请入京。”
安审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风又起来了,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折德扆站在父亲身侧,望著那道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父亲说,咱们府州虽小,可每一寸地都是折家的,你爷爷打下来的,將来要传给你。
可现在,这块地要没了。
暮色四合,府州城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汴京,崇元殿早朝。
钟鼓声歇,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杨邠身上。
杨邠持笏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偽唐国主李璟遣使奉书至。”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翻开看了一眼,递还给閆晋:“念。”
閆晋展开,朗声诵读:
“大唐皇帝致书大汉皇帝闕下:春和景明,万象维新。谨奉书以达诚悃。向者李金全轻动边衅,致烦汉廷师徒西顾。朕闻之惕然。此將吏失察之咎,非朕本心也。汉天子英武夙成,西征克捷,威德远播,朕虽在江表,亦深仰之。夫两国接壤,譬如邻家。偶生齟齬,何如重修旧好?干戈戢而黎庶安,玉帛陈而盟誓固。愿自今以往,各守疆场,互通商旅,岁时聘问,永以为好……”
殿中寂然。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以为如何?”
杨邠率先起身,持笏道:
“回陛下,偽唐此次来书,辞气恭顺,愿重修盟好,互通商旅。臣以为,我朝自河中、关西两役以来,府库耗竭,將士疲惫,此时不宜再兴兵甲,李璟既遣使求和,自当许之。”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苏逢吉出列附议:“杨相公所言极是,两国罢兵,各守疆场,於我朝有利无害。”
王章亦出列:“国库空虚,臣附议。”
竇贞固、苏禹珪等纷纷出列,皆称“臣附议”。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听著一连串的“附议”,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杨相公所言。此事由政事堂草擬回復,辞气宜和,不可失了大国体面。”
杨邠躬身:“臣领旨。”
话音方落,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刘承祐看去,是荆南节度使府的长史,奉表入朝。
那人跪伏於地,双手捧表,声音哽咽:“启奏陛下,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南平王从诲病故,临终遗表,请以荆南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保融嗣位。”
殿中一时寂然。
高从诲,又被人称为高赖子,因荆南位处交通要道,每年各地区向中原政权的进贡,只要经过南平,高季兴、高从诲父子就会截留使者,掠夺財物。等到对方加以谴责或派兵討伐,他们不得已才把財物送还。
后唐、晋、汉、周更替占据中原,南汉、南唐、后蜀都僭越称帝,高从诲於是四处称臣寻求赏赐,各国都鄙视他,称他为“高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