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第1页)
滨城四月的雨水,阴冷又绵密,很不爽利。
车准时停在了乐团大楼门口。乐团正值演出季,周末就有公演,因此每天都有排练。按照惯例,上午十点是雷打不动的全团合排,下午则是分声部排练。
乐以棠迟迟没有下车,她的状态很糟糕。
她有点后悔昨天冲动地服药,那两粒药的“宿醉效应”在今晨达到了顶峰。她的大脑像被塞满了吸饱水的湿棉花,沉重、迟钝。视线里的景物隔着一层雾气,需要极度用力才能聚焦。
她试着握了握拳,指关节有种滞涩感,她的这种状态不适合拉琴。
但她不能逃,她不喜欢做逃兵。
排练厅里,各种乐器试音、调音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在乐以棠这个焦虑症患者的耳朵里,都被剥去了音乐的皮囊,只剩下原始、刺耳的物理震动,像钢针扎在她神经上,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乐以棠蹙走到首席的位置,放下琴盒。
“乐首席,早啊。”副席和她打招呼。
乐以棠停顿了几秒,才扯起微笑回了句“早”。
调音、落座、翻谱。
像是已经刻在身体里的程序,她在混沌中机械地完成了所有流程,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对的音。
没给她留一丝喘息的时间,施耐德教授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指挥台。
没有寒暄,他手中的指挥棒狠狠敲击谱架。
“movement4!shostakovich!tempo!”(第四乐章!肖斯塔科维奇!跟上速度!)
指挥棒扬起,落下的瞬间,声浪炸开。
指挥台上,教授的手臂疯狂挥舞。这一段是《肖斯塔科维奇第五交响曲》的高潮,节奏飞快。
乐以棠的大脑此刻像台过热死机的电脑,视线里的指挥棒拖出了重影,她完全凭本能在拉琴。
她甚至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快跳动,依旧精准无误。
直到,施耐德教授猛地收紧双臂,做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收束手势。
这是一个全休止符,所有的声音应该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留下极具张力的空白。
就在全团瞬间死寂的那一秒。
一声尖锐、突兀的摩擦声从首席的位置上传了出来。
是乐以棠。
她没能及时收住力,琴弓不受控制地在琴弦上多滑行了半寸。
此刻她僵在座位上,那声杂音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凌迟着她的耳膜。
施耐德教授的脸瞬间黑了。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震惊、疑惑、看好戏。
“chiefyue?”施耐德教授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失望:“areyousleepwalking?”(你在梦游吗?)
乐以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不愿抬头去看教授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根背叛了她的琴弓,没有为自己找理由,她说:“sorry。mymistake。”(抱歉,是我的失误。)
施耐德没有再责备:“dacapo。onemoretime。”(从头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