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第3页)
宇文放从雁塔走出来,好似失了魂。
“阿放!”玉其疑心他是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他作为监军,没有上过前线。
宇文放抬起头来,于茫然间找到了她的身影:“五娘,你看见了吗?”
她也是第一次目睹人的自我了结,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次不用逃亡了。
“我们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玉其不忘拾起地上的油纸伞,领着宇文放往前走。
八百声鼓从承天门开始,一浪一浪传遍西京。金吾卫缚甲带刀,出没街头。坊正关闭坊门,亲仁坊里散发花香。
玉其梳洗更衣,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来到厅堂。
宇文放换了身鼠灰色的圆领袍,李重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豆蔻在一旁燃香,闷了一肚子取笑他的话,却也没说。
“着人去找大王了……”豆蔻来到玉其身边。
“取壶烧酒来。”玉其给了豆蔻一个肯定的眼神,在案前坐下。
安息香徐升,酒传来了。玉其给宇文放倒了一杯,他一把夺去,一饮而尽。烧酒过喉,他咳嗽两声。
“你尽管笑话我吧。”宇文放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是忘忧物,少时不懂得。我在肃州,见七郎与那些武官都爱喝酒,起初还觉得他们不务正业。那天,敌人的火箭烧到军营里来,戍卫带着我撤退,我以为七郎也会和我一样。他没有……”
年轻明媚的脸上添了一抹阴翳,他垂眸:“从前人们都说七郎飞扬跋扈,他只是心里装着许多愤怒,不甘困在宫墙之中。他亲近我,是因为羡慕我能够自由出入宫廷。他说他读了那么多书,想要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有见过了,才知道他真正应该做些什么。我始终不知道他在边地经历了什么,他和我不一样了,对不对?”
原来他们曾经那么亲厚。玉其道:“我认识的他……是一个安定的人。这样的人很容易亲近,却不容易走进内心。话说回来,人与人也不必了解得那样透彻,所谓情深不寿。”
“那个举子与友人决裂,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就是因为两个人对考功的看法截然不同。一个以为这是雪中送炭,一个觉得这只是锦上添花,路还在后头。”
玉其斟酌道:“求仕之人,所求的其实都一样。阿放也一样罢?”
“你尽管说。”
“漠视他人,打压他人,操纵他人,从而确立我们。”
宇文放为之一震:“我……”
“因为弱小,才要放声大喊。因为弱小,只有以死解困。因为弱小,天然就感到被掠夺。难道阿放心里没有区别他们与我们吗?”
“可我也想要做正确的事。”
“为了家族,我们都只能做正确的事。这个正确,也包括漠视他们罢,漠视,是否也是一种扼杀?“
宇文放大口喝酒,紧攥着酒杯:“那你说,怎么做才好!”
“以我浅薄的见识,我只知道,想要做成一件事,往往要想得更大一些——”
“宇文放。”李重珩的声音响起,接着人走了进来。他幞头帽上带着雨,绯袍也有些湿润,匆匆赶回来的样子。
宇文放脸上红透了,脖子也起了红点。他喝酒显脸,尚是微醺,抬眼瞧见主人家来了,便要撑案起身。
李重珩皱着眉头,扶了他一把,他咧笑:“来,喝酒。”
“让你送王妃回府,你把人带去哪儿了?”李重珩扫了眼案几,低斥,“跑到我府上来撒野。”
“五娘她……”
玉其怕他说错什么,起身道:“那是意外。”
李重珩命人带宇文放去厢房歇着,玉其道:“不送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