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1页)
石炎廷脸色大变:“十三郎!”
“连那个蕃奴都瞧见了,整整一夜你都在看阿芝。”
不似那些招徕客人的商女,苏家娘子连名讳也不为人知晓,商户子弟便觉得她惺惺作态。石炎廷无声呢喃了一句,警惕道:“你为何……”
“甚么?”郑十三讶然地眨眼,倾身,“我听见那个蕃奴是这么叫的啊,苏阿芝。炎廷兄不会连一个贱奴也不如,不曾得知娘子的名讳?”
石炎廷收敛了神色,抿唇道:“十三郎毕竟——”
郑十三用力拍他肩膀:“讲笑罢了。若是等娘子成了使君侍妾,炎廷兄可是后悔也来不及啦。我见石家亲长颇为重视此事,择日不如撞日,还是快些下聘为宜。”
旬日的互市最为热闹,大户的仆从出来采买,香车宝马在狭窄的巷子里挤挤挨挨。
车坊出货,夏顺正为商马套上鞍辔,一匹马横冲直撞而来,惊叫扬蹄。夏顺手里的蛇皮袋掉了下去,脸色煞白,动也不能动了。
阴而刺眼的逆光让人马笼罩在阴影里,马蹄重落在地,夏顺后知后觉地跌了下来。
四下一片混乱,郑十三将马鞭甩出猎猎风声。夏顺连滚带爬欲进车坊,被一道鞭子拦下。
他从她的躲避中获得了慰藉,她怯怯地抬眼来看他,更让人畅快。
郑十三慢悠悠踏马上前,离她更近了些。他俯身冲她笑,马鞭圈拢轻拍她脸蛋,挑她下巴。
后生娘子独有的饱满脸蛋,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引人燃起一股冲动。他十五岁起流连平康坊,慧眼如炬,她是个美人,不自知地落在了泥沼之中。
夏顺被郑十三吓怕了,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周围那么多人看,他们都在笑,没有一个人帮她。
胡椒赶着慢吞吞的牛车过来,豆蔻向车里的人抱怨道路堵塞,探头探脑地朝车坊张望。她定睛一看,不等谁发号施令,腾空翻跃马背,亮出短剑刺向郑十三。
郑十三后仰躲避,马儿跳起来,他没能握住缰绳,被掀翻在地。
街头人喧马嘶,尘土飞扬,胡椒跳下车,将夏顺挡在了身后。
郑十三狼狈地爬起来,拂了拂圆领袍上的尘土,捻起一根干草掸开,笑得恬不知耻:“你们车坊便是如此迎客的?”
“郑郎君算哪门子客人?”车驾卷帘背后,玉其淡淡道,“郑郎君想要的,我家车坊没有。”
郑十三看不上商贾,结交商户只是利益驱使。他报复心重,一夜过去等不及就来了。
“贱婢——”郑十三撩开帘子,目光在玉其脸上徘徊一圈,笑了。
“商贾自是轻贱,郑郎君成日同贱奴厮混,却也自轻自贱了。”玉其不偏不倚地回视他,“这儿不是郑郎君该待的地方,如若需要赁车回京,我倒还能帮忙。”
“你以为你在河西,我就没法子治你?”
玉其呼吸一缓,随之感到释然。他还是发现她了,即使过去了八年,他们相貌大变。
他们毕竟一同念过私学,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屡屡破坏她的笔墨,偷她的书,恶人先告状,害得她被嫡母罚跪。
那时父亲总会偷偷过来塞给她一块石蜜。
蜜糖甜得她牙疼。
玉其牵了点笑:“郑郎君说的是,这么多法子,也还是没办成事情……”
郑十三伸手越过窗棂欲逮她,她拿起随身的帷帽挡了开来。他脸色阴而苍白:“他们说你为母守孝,三年过去又说你为母奉佛祈求冥福,如今已是神应八年……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玉其从帽沿上探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
“阿芝。”郑十三握住了车窗横木,指骨到手背上凸起青紫的筋。
他正是弱冠之年,比她长四岁。但他是嫡母的弟弟,遵礼法应称他一声舅舅。
即使他们已心知肚明,她也不想承认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