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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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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世的记忆里,“马主”这个群体在他的印象中可谓毁誉参半。有的马主确实爱马如命,但更多的马主,尤其是那些在泡沫经济时期入场的暴发户,只把赛马当作炫耀财富的工具或者投资理财的产品。他们根本不懂马,只会在看台上指手画脚,输了比赛就对骑手和练马师破口大骂,甚至因为马匹受伤无法回本就毫不留情地将其送去屠宰场。

北川在JRA时期,没少受这些人的气。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因为马匹状态不好跑了最后一名,那个挺着啤酒肚的马主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最后还扬言要封杀他。那种屈辱感,即便隔了一世,依然让他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希望能是个懂行的,别是个只会看血统书的蠢货。”他在心里暗暗祈祷,虽然他也知道,在赛马界,这种期望通常都会落空。

临近中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碎石路驶入了牧场。那不是什么顶级的豪车,而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皇冠,车漆虽然擦得很亮,但依然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车轮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马房前的空地上。

北川诚一躲在母马的身后,透过栅栏的缝隙观察着来人。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踩在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中等,有些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经斑白。那套西装虽然剪裁得体,但袖口和领口都有轻微的磨损,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挂着谦卑而温和的笑容。

“新山桑,好久不见,真是打扰了。”男人快步走上前,向正在清理马粪的新山鞠了一躬。

“哎呀,佐藤先生,您太客气了。”新山连忙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

佐藤健一。这就是他的马主吗?

北川诚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没有大金链子,没有雪茄,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反而透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努力维持体面的疲惫感。

“这就是那个孩子吗?”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目光越过新山的肩膀,落在了躲在母马身后的北川身上。

“是啊,刚出生五天。身体结实得很,前几天兽医来看过,说心肺功能一流。”新山笑着招了招手,“来,让它出来见见。”

佐藤并没有急着走近,而是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评估商品价值的贪婪,也没有那种急于求成的焦躁。他的目光柔和得像一潭水,里面似乎包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真漂亮啊……”佐藤喃喃自语,“鹿毛,只有额头一点白。简直就像……就像那天晚上的星星一样。”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高级的点心递给新山,然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新山桑,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它是您的马啊。”新山打开了栅栏的门。

佐藤小心翼翼地走进放牧地。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子。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来看过她好几次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喷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北川诚一看着这个男人慢慢靠近。作为一匹马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作为人类的理性告诉他,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于是他站在原地,四条细长的腿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佐藤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了。他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马平齐。这是一个非常懂马的动作,因为站立的人类对马来说是一种压迫,而蹲下则表示友好和平等。

“你好呀,初次见面。”佐藤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慢慢递了过来。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北川犹豫了一下,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了闻那只手。有烟草的味道,有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烟味特意吃了糖。但这只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那个……最近公司的情况不太好。”佐藤突然开口了,像是在对新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司那边还是老样子,烂尾楼处理不掉,银行那边也在催款。本来家里人劝我把这匹马的权益卖掉回笼资金的……”

新山叹了口气:“世道艰难啊。佐藤先生,其实如果您真的有困难……”

“不,只有这个不行。”佐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决,“我在中央那边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原来几匹马都因为成绩不好被强制退役了。我现在只剩下这孩子了,即使在地方出道,也要让他跑下去。”

他看着北川诚一,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做房地产起家的,泡沫破裂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盖的大楼一栋栋变成废墟,看着朋友一个个破产自杀。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完了。是赛马救了我。看着它们在赛场上奔跑,我就觉得……只要还在跑,就还没输。”

北川诚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在被JRA淘汰,流落到地方赛马场的时候,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就是那一点点“还没输”的倔强吗?

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养马的富豪。他是一个溺水者,而这匹马,是他手里紧紧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这孩子是‘裁判官’和‘北方风味’两条血系结合的子嗣,配种费可是花了我最后的积蓄。”佐藤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鼻梁。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在地方赛马这很难回本,但我就是想看看,哪怕是在泥地里,哪怕是在没人关注的地方,梦想是不是还能开花。”

北川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不再抗拒,甚至主动用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心。

“哦!它喜欢您呢!”新山惊讶地说道,“这小家伙平时傲得很,连我都不怎么让摸。”

佐藤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皱纹在他的眼角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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