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水云身3(第2页)
“哀家是让净贞给苏氏传过话。”她如实说,“若她想要保下太子,便要舍弃自己的生路。”
“后面冷宫起火,苏氏掷灯自焚,全是她自己的主意。”
贺明妆忽然笑了一声,眸中泪光在转瞬之间尽数褪去,只剩一双明睐的眼睛越逼越近。
她说:“可她是你的血亲,与我母亲一样,也该唤你一声姨母!”
这声不留情面的指摘像一道剖开梵香的符咒,锐利地割开鎏金佛像之后的铜铁俗身。
不留情面。
吴太后并未发作,只有手中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分,她示意侍女将她扶起身,随后一步一步走到贺明妆面前,说:“你的母亲没有说错,你的确够聪明,也够大胆。”
贺明妆没有说话,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但你却错认了一点。”直到吴太后说,“这世上,最不堪信的就是‘血亲’一说,哀家肯救你,也绝非因为你是平阳苏氏的血亲。”
她伸手,亲自将贺明妆扶起来,“不过是你对哀家有用而已。”
贺明妆退后一步,避开她带有檀香的手,一字一顿道:“可我救兆玉,并非是因为太后之命。而是因为,我与他同是血亲。”
吴太后不言,淡淡扶鬓,取下发间簪着的那支素银簪子,轻轻簪入贺明妆的发髻间。
银簪轻薄而又沉重,没有因为贺明妆的躲避而饶过她,最终簪入她的发间,上承皇恩下染佛气。
像终其一生难逃枷锁的人。
“赤诚之心难得,哀家不怪你。”吴太后挑开贺明妆鬓间的一缕乱发,说,“但你总有一日会明白,这就是女子的命数,也是你枉死父母的命数。”
贺明妆还想再开口,却见吴太后已经淡淡回转过身,“若没什么别的事要问,就做好你该做的事,只要护住了太子,哀家便不会亏待你。”
“瓷音,送客吧。”
一旁侍立的侍女立刻过来托起贺明妆的胳膊,被贺明妆甩手躲开。
“最后一个问题。”贺明妆朝着吴太后的背影问,“为何是沈灼?”
“上京城中勋爵权贵数不胜数,人人可保我性命,为何你独独选定了沈灼?”
一丈远的地方,纱帘再度被放下来,与氤氲的梵香交缠在一起,遮蔽了人的视线,
老妇捻着佛珠重新跪到佛龛之下,口中依稀念了一句梵语,背影虔诚而又慈悲。
是佛前痴子,是水云身。
但没有人答贺明妆这一问。
瓷音没有再去扶她,只是轻轻推开侧门,劝道:“夫人,走吧。”
贺明妆良久才收回视线。
她回身,抬步跨出那扇殿门,终于抹杀了对这座皇朝的最后一丝奢望。
但贺明妆不知,就在她被侍女从侧门送出来的那一刻,重又有一个身影跪在了她刚才跪过的地方,与她同样隔着一道帘帐看向佛龛下的老妇。
叩首道——“母后万安”。
似乎只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但出来时正午已过,炽烈的午阳斜斜地洒落在这一方庙宇檐间,脊兽之上积雪初融,落下来的时候发出“滴答”的清脆声响。
贺明妆没有见到嘉平帝的仪仗,却在侧门外见到了沈灼。
与北镇抚司的多数锦衣卫一样,男人单手扶刀,靠墙静静站着,周身都被凛冬时节染上了一层寒气。
像是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贺明妆抬手碰了碰鬓间的那支银簪,而后朝他走近。
沈灼原本是轻阖着眼睛的,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就着光看过去,却见贺明妆眉眼都覆上了一层冷意,看过来的视线有如锐利刀锋。